和解

那是一通讓人摸不著頭緒的電話，已經許久沒有聯絡的 F 大哥的名字，某天突然出現在我手機的來電顯示畫面上。

「他找我有什麼事嗎？還是不小心誤按了撥號鍵？」心裡雖然狐疑，卻仍不假思索地接了來電。

 

「Hi~ F 大哥，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Hi~ Jeff，沒有什麼事，就想找你『和解』一下，年紀大了…」
「… 唉喲呀，我們沒有需要『和解』的事啊？！再說以前那些不愉快的爭執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就算曾經有過疙瘩，也早都不放心上了…」
「沒有啦，就年紀大了，覺得有些事需要處理一下…」

 

他的聲音在來到「和解」這兩個字的時候，似乎有些不自然；又或者，是我心裡對這兩個字感到不自在吧。 F 大哥比我年長一些，也是在我青黃不接那段沒有收入的日子裡，最關照我的人。僅管兩人後來因為工作上的爭執而漸行漸遠，但我心裡對他從來只有「憾」，從沒有過「怨」；我遺憾沒能更早一點領悟對人的那份「擔待」和「包容」，才會氣傲心高地總覺得自己付出很多，他不感激就算了，怎麼還倒過來「警告」我？

「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當他脫口說出這句話時，我氣憤地咒誓以後再也不要和他一塊兒工作。那個時候的我，已經逐漸在職場上站穩了腳步，自認為比別人更認真、更努力、更用功，卻沒有察覺到自己其實也染上了「傲慢」的劣習。我開始對不夠努力的人心生嫌惡、開始對能力不如己的人感到不耐煩，也堅信自己的種種做法和決定是理所當然。

 

「是年輕氣盛吧，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彼此間並沒有需要進行和解的事情，不過是兩個都倔強的人，選擇各走各的路罷了。他特地打電話來說想和我「和解一下」，反倒讓我替他感到心疼，因為我沒料到自己對他造成的傷害如此深，那段不愉快的爭執竟如刺地卡在他的心裡這麼長的時間都沒能釋懷；一想到這裡，便有百般的捨不得。

我們沒有講太久的電話，一直到最後我也不很確定他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麼。是我的道歉？還是想確認我的心裡有沒有怨？ 不管原因為何， 我其實很感謝他打來這麼一通讓人摸不著頭緒的電話，提醒了我，自己曾經有多麼不懂事；多麼地自以為是。

也許，打這通電話對他來說是一種特別的儀式，透過與我和解來拆卸他心中的許多糾結。我心裡忍不住好奇，自己真的就一點兒都不在意了嗎？如果是那樣，又為何聽到他說到「和解」兩個字時，心頭會盪起一片漣漪？

雖然很意外，但藏在內心深處這道刻意無視的結，就這麼被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