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肯亞的奈洛比國際機場起飛後,全程一直繃緊的神經和心情才終於和緩了下來,這是我第一次帶團去塞倫蓋堤看動物大遷徙,第一次入境肯亞,第一次入境坦尚尼亞,也是第一次必須將十天份的衣物全塞進一只行李袋裡的長途旅行。對已經在旅遊業工作十幾年的我來說,像這樣必須同時面對許多未知情況的工作機會,其實並不常見,因此當行程順利地完成後,我也忍不住為自己一路上的稱職表現感到滿足,暗自竊喜這項本事雖然已經不太使用,但看來依舊是寶刀未老。
由於奈洛比和台灣之間沒有直飛的航班,因此去回都在近年成為主要國際轉機樞紐之一的杜拜機場停留,而搭乘阿聯酋航空從杜拜飛返台北的航班上,往往便能遇到許多剛從其他不同地方旅行結束,準備返家的台灣乘客。這些人很容易辨認,因為絕大多數是參加旅行團的旅客,他們通常會集中坐在某個區域,會有貌似領隊的人在附近穿梭,幫那些被拆散的家庭或情侶們換位子。印象中我自開始從事領隊工作後,便很少在飛機上和鄰座的乘客聊天,一來擔心會吵到附近想休息的其他乘客,二來則是擔心對方若是問起自己的職業時,便必須說謊敷衍,因為一旦如實透露了領隊身分後,便要應付對方可能接踵而來的各種好奇提問。但在剛完成了非洲動物大遷徙任務的虛榮心影響下,這天鄰座的中年男性問我是從哪裡旅行回來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說出「奈洛比」三個字,然後在他狐疑的神情催促下,接著把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的事情彷彿炫耀般地刻意洩露了出來。我知道這無疑是虛榮心在作祟,但這也說明了我對自己在這趟旅行的表現有多麼自豪,才會無視對方可能關不上的話匣子也要把這件事拿出來現一現。一開始其實並沒有透露我的領隊身分,但當他詢問是參加哪一家旅行社的行程時,我便感覺不妙,因此趕緊說明自己是領隊,服務的旅遊機構也不接受非會員的報名為由,匆匆地結束了對話。我知道這樣唐突的託辭不太禮貌,但又不願意浪費心思杜撰其他「禮貌」的謊言,因此只好直截了當地用幾根「釘子」結束話題。
鄰座的這位大哥(我其實不確定他年紀有沒有比我大,但在社會上打滾,不管是誰都可以叫聲哥),便是機上許多參加歐洲旅行團行程的其中一人。但他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不是因為主動找我攀談,而是他旁邊那位頭髮依舊烏黑的婦人,居然是他的母親。他說他爸爸前幾年去世了,媽媽如今不方便一個人出國旅行,所以他趁著媽媽的身體還硬朗,帶她到不同的國家去旅遊。我猜我之所以會如實告訴他自己去看動物大遷徙,或許不全然是因為虛榮心作祟,而是多少也出於對他的嫉妒,因為我羨慕他可以和媽媽一起旅行,羨慕他可以看見媽媽聽到兒子向旁人炫耀自己時,臉上所浮現的靦腆微笑。如今的我,已經蛻變為一個多麼有意思的人,但我卻永遠不會知道媽媽在聽到我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時,臉上會浮現出什麼樣的笑容。
在飛機降落前,這位大哥離開了座位一小會兒,我猜大概是在後頭整理裝滿了紀念品的手提行李或是和其他團員聊天吧?這位大哥的媽媽開始笑著和我攀談,我對「媽媽」們從來都沒有任何抵抗力,因此熱情地回應她的每句話,她接著向我提出了一個要求,請我幫忙問那位有著亞洲面孔的空服員是哪國人,而這位馬來西亞裔的座艙長則施展了他的魅力,妙語連珠地逗得 Auntie 半掩面地開懷大笑。如果連逗別人的媽媽笑都能如此令人感到愉快,逗自己的媽媽笑該會有多麼幸福?我心裡忍不住又嫉妒起這位不相識的大哥來。
母親節快樂,如果有機會的話,和媽媽去旅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