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揹著裡頭不知道究竟裝了些什麼的誇張大包袱的這位婦人,又一次地在長方形的高腳桌旁蹲下身來,接著從包袱裡取出幾疊廣告傳單,不疾不徐地蓋在剛從架上取下的報紙上,然後整個放進大得誇張的包袱裡。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蹲在那個位置做這件事,第一次看到時我還覺得會不會是自己多心了,但這回我是從頭到尾看著她是怎麼把報紙放進自己的包袱,然後若無其事地在店裡轉了一圈後,趁著櫃檯結帳人潮浮現時從容地從店裡走出去。我不清楚她的大包袱裡還有沒有其他沒結帳的商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偷了一份報紙。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店員說這件事,畢竟便利店裡每天光是過期食品的耗損,可能就遠超過一天下來販售報紙的總額;再說圖書館就在附近,想看什麼報紙都有,真的會有人刻意來便利店裡偷一份不值錢的報紙嗎?我抬頭查看店裡監控攝影機的位置,發現正對著報架的走道盡頭上方就有一台,也就是說這位婦人的行為可能都已經被錄了下來,但有人會為了一份被偷的報紙而去調閱這些監控畫面嗎?我很確定她不是買不起報紙,因為第一次撞見她這麼做時,她雖然在大包袱裡偷藏了一份報紙,卻也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和健康相關的雜誌到櫃檯結帳,感覺就像去市場向菜販買菜,臨走前一聲不吭地隨手抓走一把蔥那樣,她大概認為在便利店裡進行交易的規則也是如此吧?但她今天什麼都沒買就摸走了一把蔥,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賊;而我則因為目睹了她犯案過程卻選擇沈默,變成了一顆滿口正義的空包彈。
每天去圖書館之前,我幾乎都會先去附近的便利店裡買一日野菜 – 活力彩蔬的盒裝沙拉來當作午餐,起初每天還會換不一樣的東西吃,有時吃御飯糰,有時吃熱狗,有時吃握便當,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為了補充作為一名外食族嚴重缺乏的蔬果量,而養成了只吃活力彩蔬沙拉加一顆茶葉蛋的習慣了。而當這樣的習慣養成之後,造訪的便利店也跟著固定了下來,靠近師大分部公車站的那家店只有一張長桌,而且還經常買不到活力彩蔬,靠近萬福國小的那家每次都要額外開口索取叉子,因此也不甚理想,只有需要額外多走段路穿越萬和公園的那家,不僅長桌的數量多達三張,活力彩蔬的叫貨量也明顯較充足,於是成為了我偏好的選擇。那個總是馱著一個大包袱的婦人,雖然從一開始便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我通常坐在離報架最遠的那張長桌,因此除了好奇她包袱裡究竟裝了些什麼之外,倒也沒特別留意過她都在店裡買些什麼東西;如今目睹了她行竊的過程,下次在店裡再看見她的時候,要如何說服自己不要預設立場,帶著抓賊的心態用眼角偷瞄她的一舉一動?萬一她偷藏報紙時又被我撞見了呢?我能在她離開之後把這件事情告訴店員嗎?還是會一如既往地一聲不吭,安分地當一個不多管閒事的路人?我想,我以後大概會刻意避免坐在靠近報架的那個位置吧,對於那些自己無能為力或不願意干涉的問題,最常出現的選擇,往往是眼不見為淨。也許美國人選出這樣的總統,台灣的國會出現這樣的亂象,最根本的源頭,就是有太多像我這樣的人,平時滿嘴的正義,真正緊要的關頭卻又只想躲在安全的地方作壁上觀,眺望這個世界如何在自己的眼前崩壞。
日前在《紐約客雜誌》一篇介紹日本作家村田沙耶香的人物側寫報導中,讀到了關於讓她獲得芥川賞的小說《便利店人間》的相關資訊。既然都認識了作家的生平故事,不找幾本她的作品來讀似乎也說不過去,於是便將《便利店人間》和《地球星人》都找來看。對於《便利店人間》中主角大齡未婚這件事,我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共鳴,這大概是社會上對不同性別之間長久以來存在的差別待遇吧,雖然也曾經感受到長輩們的關心(壓力),但我從來沒有因為沒有成家而覺得被歧視過,也從來沒有為了迎合旁人的期待而浮現過隨便找個人結婚交差了事的念頭,因此她的這本書並沒有讓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如果不是因為在那篇人物側寫中得知村田沙耶香在現實生活中也在便利店兼職到三十幾歲,興許我就不會特別找這本書來讀了也說不定。但讀書這件事很有意思,特別是那些不是為了應付某種考試或解決某種問題而讀的書,總是會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你的心裡留下各種痕跡和印象,然後在某天突如其來地浮現腦海,像是古代埃及人在石壁上留下的神秘符號,等著你去發現,等著你去解讀。我的視線,原來不在書中主角的身上,而是在便利店裡的人生百態,村田沙耶香讓我對便利店裡的人們產生了好奇,於是不自覺地開始凝目細看,但一閉上眼,才終於明白,我也在便利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