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語法

上個週末難得地和許久未見的謝醫師餐敘，他在約我見面的短訊上半開玩笑地說，一年一會的 Men’s Talk 去年居然停辦了！其實這項「活動」之前只辦過兩屆，因此我一直沒有把它看作是例行性的年度事件；但有些事情只要重複的次數多了，便會自然而然地形成慣例，於是我擁抱了謝醫師的說法，並且不自覺地在行事曆約定的日期上輸入「Men’s Talk 年度聚會」。我不由得暗忖，看來他不僅醫術高明，就連「誘導」的本領也強，不知不覺中就能把他的主張和觀念植入到對方的腦海中，讓求診的病患們可以無負擔地接受各種醫囑。

席間我們天南地北的聊了許多，可能是從我的文章裡得知我幾乎每天都跑圖書館吧，他好奇地問我在圖書館裡，有沒有遇到過其他也同樣經常去圖書館，並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我告訴他偶爾會有一個綁著馬尾的中年男性「街友」到圖書館裡找位子，然後趴在桌上睡覺。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讓人不禁猜想他會不會已經幾個月沒有洗澡？我曾試探性地向櫃檯的館員詢問，像這樣的情況，他們能善意地進行勸說，提醒他注意個人清潔衛生嗎？但館員無奈地搖了搖頭，答覆只要他沒有妨礙到其他民眾，也沒有做出任何違反館內規定的舉止，就沒有理由禁止他到圖書館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同情他，但我刻意地提醒自己不要對遭遇不幸的人心懷歧視，圖書館裡還有那麼多角落，留一處給他又何妨？

除了這名街友之外，還有一位身材瘦高，步履矯健的老先生也因為天天出現在圖書館裡，而讓我產生了好奇。會來圖書館的老人其實不少，但多數會在二樓的書報雜誌閱讀區逗留，不太會到四樓的自修室來。而這位總是戴著一頂鴨舌帽或毛線帽的高個兒老頭，則是每天都在自修室裡，桌上擺了一台筆電，一支保溫瓶，椅子上還鋪著一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軟墊。或許是因為太常在圖書館裡見到他，我不禁對他專注地凝視著的筆電螢幕上的內容產生興趣，心想難道他和我一樣，也會使用電腦來閱讀雜誌和電子書？但喜歡閱讀的人身上，其實是能隱約地察覺出一股書卷氣的，可這位老人卻是連一點那樣的氣質都沒有，果不其然，螢幕上他兩眼死盯著不放的，是某檔股票的線圖，因此有些日子臉上春風得意，有些日子臉上慘霧愁雲。我於是忍不住好奇，他是因為退休生活無聊，所以藉由投資股票打發時間，還是和我一樣身家全在股市裡，所以才這般死命地盯著盤勢不放？人生到了風燭殘年的最後階段，不是更應該要分秒珍惜，怎麼會浪費在看盤這種事情上？更令人不解的，是不管你怎麼努力地「看」，也影響不了股價的變化，特別是在近期這種充滿了高度不確定性（解放日）的低迷市況下，如果還是每天盯著螢幕上的線圖，最後豈不是會兩頭皆輸？不僅辛苦存下來的積蓄縮水，就連所剩無多的生命也平白浪費了。或許是從這位老先生身上看到了人對財富的執念最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提醒自己生活中還有很多值得去追求和努力的事物，千萬不要讓自己無法控制的股市漲跌來決定每一日的得失（這對身家全押在股市裡的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領悟呀！）。

於是我想到之前曾在一篇談莊子的文章裡，讀到過關於「災難語法」的內容。人在面對災難或逆境的時候，往往會難以自拔地陷入負面的情緒漩渦中，因此面對災難，不能用災難語法，而該用另一種語法，讓自己從精神上脫身而出，藐視災難，重新認識人生與世界，取得一種詩化的自由。

每個正在經歷股災的人們啊，記得要讓自己學會藐視災難的能力，不要浪費時間盯盤，更不要用災難語法去面對災難。與其在那些自己無能為力的煩惱上蹉跎，倒不如認真想想如何才能把今天給好好把握住；通往自由生活的途徑，或許得從避免使用災難語法開始。

午後一片灰濛的窗外刮著嘲諷般的淒風苦雨，今天愁眉深鎖的，大概不只圖書館看盤老伯一人吧？好在我的身家雖然縮水了不少，日子卻反倒快活、充實了許多，就連離開職場後不斷下跌的朋友數量也難得地止跌回穩，甚至罕見地開始增加。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和謝醫師這一年一會的 Men’s Talk 若是就這麼一直舉辦下去，那我就要在第二十屆（2042 年）的活動上提出更改聚會名稱的臨時動議，從這一屆開始，要改為 Old Men’s Talk，以紀念我們歷久彌新的難得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