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樣論

最近讀柳原漢雅（Hanya Yanagihara）的小說《A Little Life / 渺小一生》時，有一段藉由戲劇台詞來探討人際關係的內容讓我印象深刻。其中有兩個簡單的句子仿佛被烙印在腦海中，停留了數日仍徘徊不去：

Relationships never provide you with everything. They provide you with some things.

戲劇台詞的內容其實將近一頁，但基本上是在透過這兩個句子來諷刺人際間的親密關係是多麼地矛盾；因為沒有什麼完美的伴侶可以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也就是說在每段關係中，你只有「某些」需求和渴望能被滿足。這個道理其實並不特別，我們都明白沒有什麼戀情可以十全十美，可接下來的句子假設性地問，若你可以從某人的身上得到任何你希望自己的伴侶所能具備的條件，例如性方面的滿足啦，能有講不完的話啦，財務上的心安啦，思想和精神上的契合啦，溫柔婉約的個性啦，此生無悔的忠誠啦，但只能夠選擇三樣，或者對那些非常幸運的人來說，頂多四樣，剩下沒被滿足的需求不管是什麼，你都只能被迫到別處去尋找。只有在電影的情節裡，才會出現那種能給你一切的戀愛對象，但人生不是電影，在現實的生活中，你只能先想妥自己的伴侶無論如何都必須具備的條件是哪三樣，然後設法透過其他的「管道」來滿足其他的渴望。於是我不禁想到最近因為外遇爭議而被大肆報導的江姓醫師，會不會就是有些在家庭生活中無法得到滿足的欲望不斷高漲，在決堤之後，將他捲入了不倫的層層旋渦之中？不管是精神還是肉體上的出軌，這其中一定有除了對外所辯稱的藉口之外，更深一層的理由，我因此好奇，他從家庭中所獲得的是哪三樣？在外遇對象身上所追求的，又都是哪些？

不管妻子（或先生）肯不肯原諒，外遇這件事，按當前的社會氛圍和觀念，大概都是件必須深刻懺悔的錯誤行為。但之前讀《浮生六記》，清代的女性不但不反對老公娶妾，甚至以幫其覓得一名理想的妾室來作為自己賢惠的證明，台塑王永慶那個年代的有錢人即使娶了三房太太，也沒有人叫他們渣男，就算某位前衛福部政務次長在外面包養小三，照樣可以到民間企業領八百萬高薪，甚至在 FB 炫耀超大辦公室，這讓我不禁好奇，會不會對那些擁有財富和權力的人來說，其實時代也沒有改變多少，只是看你挺得住挺不住世人的眼光和鄉民們的酸言酸語罷了。十一月將當選下屆美國總統的川普（在看完辯論會精華後，我已經認定美國會因為八旬老人的頑固賭上國家和民主的未來），不也是個超級渣男，但有因為這樣失去粉絲支持嗎？人們發生外遇的情況，會不會比我們所理解的還要更普遍？那些愛家的形象，或許不一定全是裝出來的，而是愛家歸愛家，外遇歸外遇，在這些出軌的男人心中，其實從來都是兩碼子事，但在事跡敗露之後，就只能全部纏絞在一塊兒，被當成一件事處理了。

「那你想要的是什麼？」戲劇台詞中的妻子泣不成聲地向提出「三樣論」的丈夫追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對這段婚姻感到絕望的丈夫茫然地回應妻子的哭訴。

我猜，這段柳原漢雅為了小說劇情需要所虛構的舞台劇台詞，若是真的存在的話，大概會是一齣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悲劇吧？我們總以為自己在尋覓戀愛對象的過程中不會刻意歧視，但仔細想想，不要說是挑選伴侶了，就連單純交友的時候，也往往不自覺地便摻入了各種偏見，這個人是什麼學校畢業的？家世背景如何？穿著打扮體不體面？年收入高還是低？能為自己帶來什麼樣的益處和幫助？有些朋友可以陪我們到處吃美食，謂之「飯友」；有些人可以陪我們聊心事，謂之「密友」；有些人可以陪我們放蕩不羈，謂之「損友」。有些人幫我們煮飯洗衣服帶孩子，夜裡還偶爾供你洩慾，在悲劇的情節裡，謂之「工友」。

我在腦海中想象江醫師的妻子眼角噙淚地質問他「你想要的是什麼？」的畫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狡猾的丈夫心裡明白有些秘密永遠都不能說出口，因為一旦洩漏了，就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但我要我們的家，原諒我好不好…」

人之所以抵抗不了外遇的誘惑，會不會不是妻子或丈夫變了，而只是一直被壓抑住的那些渴望，意外地被某人所釋放，於是只好和伴侶商量，看能否拿別的東西，例如存款或房契，來換忠貞不二這一樣。也許每個在外遇之後重新被原諒的丈夫，不是因為他們的妻子寬宏大量，而是她們也明白了 Relationships never provide you with everything. 的道理，因此重新調整了自己在這段關係中所想要得到的事物；她們冷靜思考過後所得到的結論，姑且就稱為「新三樣」吧！

我以前總覺得熱戀中的男女問對方「那你喜歡我什麼？」這種只會令人困擾的傻問題，是近乎愚蠢的自虐行為。但如今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因為那個問題裡包含了在一段關係中，彼此將會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麼的重要資訊，諸如「愛情不需要任何理由」這類話雖然浪漫，卻與現實情況不符；我不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只能從一段感情中選三樣，畢竟那是虛構的小說內容，但不管最多能得到幾樣，大概沒有人會願意一無所求地只是單純地去愛某個人；問對方喜歡自己什麼，其實就是問他心裡真正想要的是哪幾樣？如同商業談判的過程，你總要先打探清楚了對方的實際需求，才能判斷自己能否安心簽下這紙合約。

What do you want?

這世上，會有人敢說真心話嗎？（I really don’t k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