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最近夜裡讀的是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傳》,沒來由地,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我好奇他此刻依然還在世上嗎?如果是的話,那現在的他,會是什麼模樣?倘若有天我們再見面了,他還會記得我嗎?我模糊地記得大家好像都叫他仔仔,但也可能不是,畢竟是那麼久以前的記憶了,但他所遭遇的不幸,遠超過貝多芬。
貝多芬的坎坷人生,便連他自己本人也覺得像是齣悲劇;但他拒絕向命運低頭,因此即使在困頓的環境中,也努力不懈地嘗試抓住喜悅,創造喜悅。羅曼羅蘭在傳記的尾聲,用了一句話作結:「Joie par souffrance」,意謂經由苦難所獲得的喜悅,換句話說,羅曼羅蘭認為貝多芬的偉大和獨特之處,正是他從悲慘命運和逆境中所提煉出來的生命精華,他不僅「完成」了自己,也為後世留下了動人的故事和樂章。這天夜裡,我不由自主地在腦中思忖關於「通過苦難來創造喜悅」這個不論在字面上或是意義上都充滿矛盾的法文短語。我於是好奇會不會有一種苦難,無論如何都跨越不了,因此只能帶來悲傷?然後我想到了仔仔。
仔仔其實是老弟的朋友,我和他之所以會認識,主要是因為我對金錢的欲望,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已經萌生,因此還沒滿十八歲就已經開始做直銷,而且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浪費時間推銷蘆薈牙膏和洗髮精,而是設法擴展自己的下線和組織,因為我認定只有那樣才能賺大錢,所以把這套理論也和弟弟分享,讓他也趕緊去發展起來。仔仔是他當時在台南海事學校的同學,體格高壯,個性爽朗憨直,講話時總帶著點孩童般的質樸和雀躍,是那種很容易就能讓人覺得親切和放鬆的大男孩。或許是因為聽說他家裡的環境不錯的緣故吧,我總懷疑他加入組織的原因或許不是想賺錢,而是想和朋友們在一起,但不管他是為了什麼參加的,總之我很高興有像他這樣開朗的人和我們一起「拼事業」。
我試著回想自己的直銷事業是在什麼時候結束,又是怎麼結束的?是在我出車禍撞斷腿之後嗎?還是開始在台南高商夜間部念補校之後呢?我印象中沒有向任何夜間部的同學推銷過牙膏,因此我想應該在那之前就已經結束了吧?那次做直銷的經驗,並沒有如預期般地為我帶來財富,但卻讓我對賺錢這件事有了更深刻地體會,上線們給你畫的那張餅,其實是他們自己想吃,但卻講得好像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如果在這個行業成功的前提是變得和他們一樣,那這餅不吃也罷!我其實不記得當年心裡究竟是什麼想法,但我猜大概是如此吧。如同任何半途而廢的嘗試,促使我們放棄的理由通常只有一個,就是沒有取得足夠的進展和突破,因此與其承認自己意志薄弱,把問題歸咎到和自己無關的人事物上,似乎要更理想一些。那仔仔遭遇的那次意外,是在我放棄直銷之前,還是在那之後呢?年輕時那次做直銷的經驗在我心中留下的記憶,除了明白自己不適合,也不喜歡做直銷的領悟之外,大概就是發生在仔仔身上的不幸事件了。
仔仔是個游泳健將,印象中好像還是學校游泳校隊的成員,但命運有時就是這麼諷刺,擁有絕對音感的貝多芬卻年紀輕輕便被診斷患了嚴重的耳疾,最終失去全部聽力變成一名聾人;泳技過人的仔仔,則是在跳進游泳池裡的那個瞬間,撞傷了脊椎,從此自脖頸以下全身癱瘓,終生只能依靠別人的照顧才能勉強生存。我記得自己在得知了他受傷的消息後,曾經去醫院探視過仔仔,但印象中似乎也就只去過那一次,因為他臉上無奈的笑容悲傷的令人不知所措。我沒辦法跟他說早日康復,因為他的傷康復不了;我也不能跟他說別想太多,情況會慢慢好起來,因為我心裡覺得情況大概只會越來越差,何況對一個只剩下腦袋還能動的人來說,每天除了「想」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其他的事情?他臉上的笑容,或許是為了來探望他的朋友們硬擠出來的吧?當時年紀尚輕的我,只想趕快結束然後從病房裡逃走,是因為害怕自己也被捲入悲傷的漩渦?還是在巨大的不幸面前看清了自己的怯懦?我心裡其實閃現過這樣的念頭,仔仔會不會也和我一樣,覺得與其像現在這個樣子,倒不如直接死了的好。Joie par souffrance?如果仔仔此刻還在人世,那他現在也和老弟一樣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人了吧,他的臉上,還能看到我記憶中的笑容嗎?此刻又是誰在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現在的我,又會不會有足夠堅毅的心去面對他的苦難和不幸?甚至和他討論羅曼羅蘭在《貝多芬傳》結尾的這句話,他也同意嗎?
在貝多芬離世前不久的某天,平靜地對旁人說「苦澀之中,亦有芬芳」,這彷彿是在與自己和解,也彷彿是他臨走前的醒悟。我試著回想仔仔臉上的笑容,不是在病榻上無法動彈的他,而是我們剛認識時那個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笑容的他。我不知道他能如何通過苦難來創造喜悅,但我真心地希望他找到了讓自己再次快樂的方法。
如果他依然還在人世的話,也會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