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稱不上是身強體壯,但我自從出社會開始工作以後,便很少使用健保卡。除了頭二份工作要求提供健檢資料外,我也從來不去醫院做體檢;但與其說是對自己的身體有高度信心,反倒更適合說是已提前做好了隨時可能蒙主寵召的心理建設。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生病離世了,她走的時候是幾歲?是三十幾,還是四十幾?其實我也不確定,總之是英年早逝,因此我判斷自己的身上大概也不會有長壽的基因。所以比起設法延續生命,我其實更在乎自己是否有認真地去「體驗」生命?是否有努力地試圖為這個世界多創造一點美好?有沒有朝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目標前進?
一轉眼間,我也已經活到了母親離開人世時的年紀了。這是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之間所存在最大的差異,她的時間在她死去的那一刻被凍結了,但我的時間卻從未停止轉動。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早已記不得了,更準確地說,是我從來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我偶爾會好奇和她面對面聊天說話,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她的聲音好聽嗎?她又都對哪些話題感興趣?等到哪天我也離開這個世界,或者糊塗到沒辦法再想起她的時候,是不是她就會完全從這個世上消失了?當腦海中浮現這樣的念頭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既然關於她的一切我都不清楚,又有什麼記得或不記得的呢?我充其量,不過是在為自己人生的一個遺憾哀悼罷了。誰曉得呢,也許正是因為錯過了可以一起共度的歲月,所以才會感到好奇,才會需要哀悼吧!沒有發生的戀情是這樣,沒有發生的親情,似乎也是如此。
會想到媽媽,是因為最近看牙,而想起了台南的二姑丈。印象中在母親剛走的頭幾年,年幼的我和弟弟經常寄居在親戚的家裡,二姑家便是其中一處。二姑丈是牙醫,因此透天厝的一樓就是診所,玻璃拉門進去左側是幾張折疊椅和一張深褐色的兩人座皮沙發,右側則是用簡單隔板區分出來的診間和一張牙科治療椅。這張椅子,我小時候坐過很多次,有時是單純地坐在上頭玩,有時是以患者的身分接受二姑丈的治療,我的牙痛是他治的,蛀牙是他補的,幾乎我所有關於治療牙齒的記憶,都和二姑丈有關。長大以後,雖然偶爾也有牙痛的時候,但不知道為什麼,卻再也沒去看過牙醫了;彷彿小時候已經在二姑丈那兒把看牙的額度全部用完,因此哪怕是牙疼到吃不下睡不著,也只是去藥局買止痛藥來應付,掛號看牙的念頭,則連一次也沒有浮上心頭。直到前段時間二姑丈幫我補的牙蛀掉了,我才終於興起了到牙科診所去補牙的念頭,而當相隔數十年再次坐上了治療椅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總是瞇著眼笑的二姑丈,同時也好奇現在的牙科治療方式,和他那個時代的過程,又已經有了多少差異和變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長時間沒有掛號看牙齒,記得那天走進診所想掛號的時候,櫃檯的服務人員問我有沒有預約,我隨口答了聲沒有,心想下午不趕時間,等一下也無所謂。豈料她接著說今天的門診已經滿了,問我要不要預約其他時段。既然都來了,當然沒有不預約的道理,但當她告訴我目前可以安排的日期是差不多三週以後的某個星期五下午時,我心裡其實是稍微感到驚訝的,如果今天是因為牙痛才來看診的病患,能等三週嗎?記憶中二姑丈的牙科診所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獨挑大樑,連護士也沒請,患者也是來了就看,診所裡不但沒有電腦,就連全民健保也還沒開辦,因此現在大家掛號時必備的健保卡,在那個年代自然也不存在。如果時代是持續地在進步,那我們是怎麼從當天馬上可以看牙,演變到必須等二到三週才能坐上治療椅的現況呢?而且不僅是等候的時間變長了,就連單純的補牙療程也明顯分成數次了施作,第一次先用「暫時性」的材料補起來,然後觀察一下有沒有發炎,下次再改用「永久性」的材料修補。而從暫時到永久的間隔,便又是大約三週,但並非牙齒需要觀察那麼久,而是在櫃檯結帳順便預約下次看診時,只排得到三週後的時段;我心中的疑問其實已經滿到嘴邊,但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如果今天是牙痛的不得了的患者來求診,能忍耐三週嗎?我已經幾十年沒有看過牙,加上選的又是稍具規模的連鎖牙醫診所,因此不確定是不是坊間大部分的牙科都是類似的情況,但這真的和我記憶中二姑丈的牙科診所有極大的差異。
是因為最近看牙的經驗,才突然想起了二姑丈嗎?我不禁感到好奇。我們雖然總喜歡說「沒來由地」想起誰,但人其實不會沒來由地去想起誰,一定是腦海中的某段記憶被突然觸發了,大腦才會反射性地去存取各種相關的資訊。對我來說,二姑丈不但是在此之前治療牙齒的唯一記憶,也是我的一段童年。那時在二姑家住了多久,同樣記不得了,印象中好像也沒有很久,但停留的長度已經足夠讓我對二姑丈的牙科診所,他們家的廚房,還有三個性格各異,大我很多歲的堂哥們留下深刻印象。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往往就是那麼一剎那,再熟稔的親戚朋友,也不可能幫你養孩子;我和老弟在不同家庭間「寄生」的歲月,也隨著父親逐漸走出喪偶的悲痛而跟著結束。長大以後,雖然也曾經試著到二姑家去問候他們,但早已疏遠的關係和緣分,又豈是偶爾登門拜訪可以復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二姑丈自然也不例外;之後關於他們家的事情,我幾乎都是從其他親戚那兒聽說的,有一年總是讓他操心的大兒子病逝了,堂哥的喪禮,我有去參加嗎?還是當時人不在台南,所以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我一直以為是由於媽媽很早就走了,所以我才沒有機會去認識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沒有機會和她聊天說話。但直到最近想起了二姑丈,我才驚覺,即使是活著的人,似乎也總是處於不停地「錯過」的狀態中,我們每天忙著過自己的日子,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就錯過彼此了。而對於這些錯過的人、事和物,通常不存在什麼挽回或著補救;沒有發生過的愛,不管你心裡有什麼感覺,壓根兒就不存在;沒有一起度過的歲月,不管你再怎麼懊悔,時間也不能重來。因此面對這些遺憾,我們可以做的,似乎就只剩下哀悼;如同電影《Past Lives》的導演 Celine Song 受訪時,解釋為什麼最後一幕女主角要哭得那麼傷心的理由:
“Somebody is grieving a part of themselves they never got to grieve.”
難道不是嗎?我會突然想動筆寫為我看牙的二姑丈,寫來不及認識的媽媽,寫漸行漸遠的爸爸,大概就是想為一直沒有機會去好好哀悼的那個年幼的、年輕的和長大後的自己,提供一個能痛快地放聲大哭的哀悼機會吧。
但人為什麼需要哀悼?或許,只有在真正地哀悼過以後,才會懂得更加珍惜每一個相聚的時刻吧。
你寫得很好 深有感觸
保護好牙齒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