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學習法文的過程可以稍微不那麼枯燥，我在 X （推特）上除了追蹤一些法文新聞的帳號外，最近也將羅浮宮加入了 follow 的對象，以便時不時地欣賞一些我去羅浮宮從來沒機會看的收藏品。羅浮宮的館藏超過 38 萬件，能對外展出的則只有約 35,000 件展品，一般旅遊團在兩個小時內能好好「欣賞」的數量，更是百件不到，因此當我發現羅浮宮的官方推特帳號，會每天 po 一件展品和粉絲分享時，毫不猶豫地便按下 follow 鍵，並且暗自為自己找到了既養眼，又可以從藝術的範疇去累積字彙量的媒介感到雀躍。但令我大感意外的是，這個原本只是打算用來增添學習樂趣的「消遣」，卻反倒成了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最常為我帶來靈感和啟發的泉源。每天看看不同的藝術品，如果看到特別喜歡或是有感覺的，就轉發到自己的推文上，然後順便記下自己看完這件展品後的感想，通常是簡短的幾句話，且往往和藝術全無相關，但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整個過程才會這麼療癒、紓壓吧。
我最近看到一件展品，名為 L’Amour coupant ses ailes （1841 / 愛神剪他的翅膀），我雖然讀過不少希臘神話，但卻不記得任何關於愛神剪自己翅膀的故事，但藝術作品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它不一定只能按創作者的原意存在，而是可以根據觀者的心境去不停變化。愛神為什麼要剪掉自己的翅膀？你不但可以好奇的「自問」，更可以天馬行空地「自答」。也許他對總是扮演催生愛情的角色感到厭煩了，所以決定剪翅罷工；又或者是他不小心愛上了凡人，而為了讓戀情能夠發生，因此放棄了自己的翅膀。一件藝術品除了可以是文化的載體，也能成為每個人潛意識裡的某種遐想、嚮往或恐懼；如果把作品的標題遮蔽起來，一個在職場失意的人在看這座雕像時，大概會覺得和自己的情況好像，都被剪掉了翅膀。而對像我這種自願選擇提早離開職場的人來說，這樣的一件作品更是充滿了共鳴；很多人往往只看到我們剪掉了自己的翅膀，認為那是人生最重要的東西，怎麼可以如此輕易放棄？但有些時候，人生就是會出現無法同時兼顧許多角色的階段，例如許多為了家庭放棄事業的女性，她們到今天依然面對著同樣的困難抉擇，卻很少會有人覺得她們的犧牲很可惜，彷彿她們的翅膀本來就必須被剪掉那般理所當然。愛神剪掉自己的翅膀，如果是為了追求愛情，可以得到旁觀者們的理解嗎？我剪掉自己的翅膀，如果是為了探索人生的不同可能，能被周遭的人接受嗎？一座雕像，可以只是一塊經過精雕細琢的石頭，也可以是一件能發人省思的藝術作品，但它充其量只是一項觸媒，你，才是對話的主體。
好奇心驅使之下，我上網搜尋了關於愛神剪掉翅膀的相關資訊，意外發現比起自己剪掉自己的翅膀，其實有更多「時間」剪掉「愛情」翅膀的畫作。原來，在希臘羅馬神話故事裡，Cronus 是時間之神，Cupid 則是愛情之神，因此藝術家們畫筆下所描繪的，是時間如何慢慢摧毀愛情的比喻，但我當下腦中所浮現的唯一一個念頭是，按這個邏輯，時間能摧毀的，也不只愛情吧！舉凡人世間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多數都只能交由時間來處理，一百年化解不了的，就給它三百、五百，甚至一千年；也許像「時間」剪掉「愛情」翅膀這樣的一幅畫，說的也不一定是時間如何摧毀愛情，而是他在幫助依然猶疑不決的愛神下決心，讓他可以一心一意地去追求自己的愛情。就如同我的翅膀，在某種程度上，其實也是時間幫我一起剪掉的；百年大疫所導致的三年空轉，讓我有了重新審視自己人生規劃的機會，乍看之下，時間彷彿非常無情、殘忍，但被剪掉翅膀後的生活，卻意外地成為我生命中最豐滿，也最不感到茫然的階段。
不論早或晚，時間終究是會來剪掉所有人的翅膀的。而且不單只是能夠帶你飛翔的翅膀，包括你的青春、你的肉體、你的視力、你的牙齒、你的膀胱、你的心臟、你的記憶、你的語言、你的聽力…，時間都會一樣一樣慢慢地奪走。似乎只有認清了這個現實以後，人們才會發現世上有比顧好自己的「翅膀」更重要的事情，有許多比翅膀更珍貴的東西。
如同一件有意思的藝術品，每個人所擁有的獨特生命，也不該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