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打算

不知不覺間，離開職場竟也已經快滿週年了，如果真要說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那大概就是每當有人問「將來什麼打算？」時，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能不顯得唐突、空洞。事實是，還真沒什麼特別的打算。

如果一個人有在上班，或者是有自己的事業，不管做得好或不好，一般情況下人們頂多是關心一下近況，例如最近好不好？如果得到的回答是好，那這個話題就差不多可以結束，改聊些別的；如果回答的是不好，那就可以適度地展現自己身為朋友的義氣，關心一下究竟是怎麼了？除非當下討論的話題牽涉到會影響未來的重大選擇，例如婚姻啦、生育啦、買房啦、離婚啦或者是準備換工作啦…等等，我們不太會主動問對方「那將來什麼打算？」。但對於一個沒有在上班，也沒有經營事業的人而言，即使身邊的人不好意思開口問，我們自己的心裡大概也很清楚，這大概是對方最想問的問題了吧！

即便每天都努力地在生活和學習，並且確保自己沒有虛擲光陰，但遇到需要回答「將來什麼打算？」這類問題時，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張和彆扭。如果誠實地回答暫時沒有特別的打算，只是隨波逐流地過好眼前的日子，做自己想做而且能做的事情，那就等同是對人說自己選擇了躺平、選擇了逃避現實、不求上進、甚至是自甘墮落…。因此臉皮薄的我很少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遇到真的避不開的時候，便四兩撥千斤地顧左右而言他，扯一些無關話題想辦法蒙混過去。方法雖然粗糙，但多數情況下都能生效，畢竟提問的人通常是出於關心而詢問，不是想打探隱私，因此在意識到我不想回答的時候，通常也就體貼地不再追問了。

別人開口問的能閃避的了，自己開口問的，就無論如何閃躲不了了。「將來什麼打算？」我偶爾會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更讓我感到好奇和狐疑的，是一個以前凡事都要東算西算一算再算的人，為什麼現在會沒有任何打算？對外當然可以推說是疫情的衝擊改變了我的想法和心態，但即使真的有產生影響，那也不至於就把一個人性格給徹底翻轉了。於是我定下心來凝神思考，試圖從自己過去這段時間的思維和想法中找出那些無法堂而皇之對人說出口的「打算」。是的，人怎麼可能完全沒有任何打算，或者說，我怎麼可能完全沒有任何打算，真相是這些打算大概不夠富麗堂皇，既然說了可能會給自己添笑話，那不如直接說沒什麼打算罷了。

我和自己討論的第一個議題，是工作這件事。在過去，多數人的工作大概就等於上班，不管地點是在辦公室還是在自己家的客廳或外面的咖啡館，你把自己的時間和能力用來完成公司所交付的任務並且獲得金錢報酬。儘管有少部分人不是完全為了錢而選擇了自己的職業，但我想絕大多數人之所以上班主要是還是為了錢，為了掙錢養家糊口。

我一直以來也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出門上班、工作，然後省吃儉用地拼命工作存錢，並且努力地學習投資理財的方式。那段歲月，很少有人問我將來什麼打算，因為大家都是一樣地惶惶終日，一個 case 接著一個 case，一個 deadline 接著一個 deadline；沒人有空搞什麼大哉問，日子基本上就是這麼一關接著一關邊跑邊衝地闖過去。輝達的執行長黃仁勳在台大畢業典禮的演講上說「Run, don’t walk.」，其實也不用等到他講，很多人的日子其實早就處於必須不斷奔跑的狀態了。

曾經我以為自己只是單純地在奔跑，但後來才發現我其實一邊跑，心裡也一邊在思考著其他的事情。在那個沒空問自己「將來什麼打算」的階段，心裡卻意外地早已經做了「打算」；之所以努力存錢的最主要動機，就是為了可以早一天為自己贖身，然後把時間「揮霍」在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物上。換句話說，過去努力賺錢的我，是我本人目前的僱主，而工作的最主要目標，則是讓我對自己每天的生活感到「充實」和「滿意」。而這樣的生活態度在一個重視功名利祿的社會價值體系中，自然而然地便成了一種只能做，但不能說的秘密。所以不論再怎麼滿意目前的生活，都不能隨便對人說自己現在很快樂，因為功名和利祿不管那一樣都沒有，怎麼可能會快樂？

但事實是，我的日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地自由和快樂過。我的被動性投資收入在疫情期間正式超越了我在疫情前的工作收入，也就是說我終於迎來了不用再擔心沒有錢生活的新階段。因此嚴格來說我並非沒有工作，而是全職地在管理自己的投資，只是這件事佔用的時間比朝九晚五上班要少很多而已。更重要的是，既然從事投資活動能產生的報酬高於上班，在不考慮除了錢以外的其他因素的情況下，比起上班，我更應該把心力使用在投資上。而在想通了這一環後，我似乎就不再對「將來什麼打算？」這類問題感到彆扭了；因為我其實一直都在打算，只是撥的是不同的算盤。我對自己的資產有很明確的目標和規劃，今年打算領多少股利，打算再追加那些標的，要保留多少現金，那些需要停損，那些可以停利，這個月的總資產是增加還是減少了，我不單有打算，而且天天都在算。我心裡很清楚到了這個階段，只要我把自己的資產管理好，透過「複利」的效果，投資活動每年所產生的現金流絕對足夠支應我的生活開銷。某種程度上我猜想這也是我之所以感到快樂的原因之一吧，因為我把自己人生所剩下勉強還可以稱為精華的部分從旅遊業廉價的勞動市場中給「買」了回來，於是便有了可以慢慢打算接下來要怎麼利用這段歲月的從容和餘裕，接著我恍然大悟，從以前雖然沒特別想「將來什麼打算？」這類問題，但心裡卻一直打算的狀態，到現在雖然會特別去想，卻可以完全不用急著打算的心境，徹底說明了我其實已經為自己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支點。我不是因為有了足夠財務自由作為後盾才不需要打算，相反地，我就是因為省吃儉用「打算」了十幾年，現在才終於可以稍微慢下腳步來 Walk, not run.。

如果沒有打算，我會每天至少花一個小時用 Duolingo 複習法文、用法語助手 app 背生字？

如果沒有打算，我每天晚上睡前會保留至少一個小時讀法文小說？早上起床會聽半小時的 France Inter 法語新聞？

如果沒有打算，我會每週閱讀經濟學人、紐約客雜誌，每天聽 BBC World Service、The Economist Radio、The Daily？

我只是沒有上班而已，但我很確定自己不論是年收入或者對成長的要求，都不會輸給任何自豪的上班族。

不知道這樣的打算，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