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地和 P 餐敘小酌,席間聊天時得知一位被她稱為「一個好人」的客戶陳桑已經離世的消息時,我心裡著實大吃一驚,因為兩年前一起搭船在愛琴海旅行時,他的身體看來相當硬朗,慈祥的面容上也總是掛著一副笑咪咪的表情。這樣的人會長命百歲吧?我當時肯定曾在心裡這麼暗自為他祈福過,因為帶團的過程中如果能夠多一些像他這類的「好人」,偶爾遇到挫折或委屈時心情也就不那麼煎熬了;那感覺就像是在被情緒漩渦給徹底吞噬之前,一條能讓你抓住不往下沉的救命繩索。P 說陳桑是唯一一個在調查客戶滿意度時給她一百分評價的人,問他有沒有什麼需要加強和改進的地方,他竟說全部都很好,想不出什麼需要加強的。我以為隨著我的復出未來應該還有機會和他再度重逢,豈料那次旅行便是我們僅有的一次相遇。
2023 年的那趟旅行,那時雖然還不知道,但卻是我日後逐步走向復出之路的起點,倘若當時沒有答應接下這團的領隊工作,大概就不會有和 Sherlock 一起共事的機會,也不會讓 C 萌生問我要不要帶東非團的念頭,如果沒有維持著這一條人際關係的纖細紐帶,我想我是不會自己找到契機和誘因復出的。因此 2023 年的這個郵輪團,是我再次回到這個圈子的線頭,有意無意地扯著扯著,便又和大夥兒扯在一塊兒了。而 2023 年這一團幫忙牽線的人,便是 P。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似乎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和關聯和巧合,因為 P 遞給我的這條線,讓我再次和那些我以為不會再重逢的人重逢,讓我和那些我本來不會遇到的人相遇;她口中的好人陳桑,就是其中的一段緣分。
我問 P 陳桑是怎麼走的?她說她也不清楚,是公司通知說他拖欠年費未繳,她試圖聯絡後才得知客戶的死訊,但也不好意思向家屬追問死因之類的細節。一旁的 Sherlock 不負他英文名字裡所背負的偵探精神,用肯定的口吻說「是意外吧」,接著分享了他記憶中關於陳桑的各種細節,像是和他聊過哪些事情,公司是販售什麼產品,這對夫婦的相處之道,和我們一起度過的晚餐時光等等內容。Sherlcok 在成為領隊之前,曾經是一名記者,因此總能迅速地把被討論人物的大致情況描述出來。我一面聽著他講述他印象中的陳桑,一面在心裡回想自己腦海中與陳桑相關的各種畫面,Sherlock 分享的那些故事和我所記得的大致相符,但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直到陳桑的話題結束,其他人接著聊其他話題時,我才赫然明白是什麼讓我感到困惑,我怎麼能夠用這麼冷靜的態度和他們談論陳桑的死亡?彷彿這只是一則令人唏噓和感慨的新聞,而不是一段緣分的徹底結束。這晚聚會其餘的時間,不論其他人正聊些什麼,我總會不自覺地分心,思緒不受控般地一再回到陳桑的死訊上。
雖然不清楚他有沒有像 K 氏夫婦那樣曾經考慮過把女兒介紹給我,但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對我有著極深的好感。有回晚餐前我一個人在船舷的甲板上憑欄望海,他瞧見我後,便悄聲地走到我的身旁來一起欣賞風景,接著毫無預警地伸手搭住我的肩膀,然後沿著脖頸往下滑,溫柔地在我的背上摩挲了起來。我好奇地轉過頭去看他,他靦腆地對我笑了笑,眼神裡泛著一股關愛的光芒,彷彿他的左手正在撫摩的不是一個人類的背,而是一隻 Q 萌的水豚。除了沒把「你怎麼這麼古錐!」直接說出口,我猜他心裡應該就是這麼想的吧?或許是為了鼓勵我不要放棄成家的希望吧,他總拿他自己為例,說他也是很晚才成家,四十歲才和比自己小十六歲的太太結婚,而且履行了他向岳父提親時的所立下的承諾,一天苦都沒讓他太太吃過。一向嫻靜不語的陳太太這時再也忍不住,一反平日裡的沈默,當場反駁了陳桑的說法,我想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會站在她那邊。關於陳太太嫁給他之後究竟有沒有吃過苦這件羅生門,眾人都識相地幫忙翻篇,而不管陳桑分享的是哪些人生故事,只要沒有牽扯到她,她便也不去拆他的台,有時甚至還加入起哄的陣營,問他這些事怎麼以前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例如陳桑有回分享他結婚以前的荒唐歲月,說曾經有段期間他一領到薪水就去舞廳報到,在月光族這個名稱出現之前他就過過那樣的生活。我聽完以後無法不對他的故事抱持高度懷疑,眼前這樣一個木訥拘謹的老實人,能荒唐到哪裡去?人真能有這麼大的改變嗎?我問他太太知道陳桑這段暗黑的過去嗎?她搖搖頭說毫不知情,於是我的懷疑更深了。直到有天晚上,他讓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
團裡一位年輕的女性團員在 LINE 群組裡提醒大家晚上在酒吧有一個 White Party 白衣派對,慫恿長輩們也一起去玩。於是這晚陳桑夫婦和 K 氏夫婦還有我和 Sherlock 吃過飯後,便相約到酒吧去感受一下派對的活力和氛圍。Boy,老外乘客們是真的很會玩,舞池裡老少不分地互相尬舞,就連那些給人感覺沒有拐杖就寸步難行的老先生也像是喝了青春之泉那般,在香噴噴的女人堆裡奮力地扭腰擺臀。被現場氣氛感染的 K 太太試圖拉 K 先生一起去跳舞,但他如定海神針般牢牢地坐在沙發上抵死不從,說跳舞這件事他真的沒辦法。我在一旁見了不覺莞爾,心想一向給人感覺頑皮、叛逆的 K 先生,居然也有和陳桑一樣老實、怕羞的時候。於是不自覺地將視線朝鄰座陳桑所在的方向移去,想把這兩人老實的模樣互相比較一下,這才發現情況有異,陳桑怎麼一副好像喝醉酒的樣子,一個人在舞池的外緣,興奮地跟著音樂的節奏用手打拍子。「他晚上有喝很多嗎?」我問表情同樣狐疑的陳太太,其實不需要特別問她,因為晚餐我們是一起吃的,但除了酒醉之外,還能怎麼解釋陳桑這反常的舉動?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令人在意,你幾乎可以察覺在他的身體裡似乎有一股能量隨時會爆發出來,他像是忘了自己已經七十四歲,忘了自己已經三、四十年沒有跳舞,接著彷彿突然想起來什麼一般,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地擺動起身體來,我的天啊!他在跳舞!而且越跳越起勁,讓年輕的金髮女舞者注意到他,於是猶如回應他的召喚般,開始和他共舞起來。當陳桑以熟練的舞步和動作和舞伴跳起 Cha-cha 和 Rumba 的畫面映入眼簾的那一刻,我再也壓抑不住心裡的驚奇,跟著眾人一起狼嚎、尖叫、歡呼起來。他不只一次踮起腳尖高舉單臂,讓穿著高跟鞋比他高出近一個頭的女舞者在他的掌心下轉圈迴旋,我猜想可能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身體居然全都記得。我在眾人的驚嘆聲中貼近陳太太的耳朵,問她看過陳桑跳舞,而且玩這麼瘋的模樣過嗎?她不住地搖頭連說了好幾遍「從來沒有」。陳桑忘情跳舞的身影,就這麼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Sherlock 向 J 分享九州七星列車 701 和 702 套房之間差異他個人的看法,P 拿著手機側著頭和某人講電話,在交談中掉隊的我,則一個人獨自回想愛琴海上那個難忘的夜晚,我忍不住好奇在那天之後陳桑還有沒有過其他可以跳舞的機會?如果沒有的話,那我腦海中那個忘情舞動的身影,就是陳桑的最後一舞,我猶豫著是否要請當時有用手機錄影的 Sherlcok 把陳桑跳舞的影片傳給我,但立刻便打消了這樣的念頭,許多難忘的回憶並不需要精準的重現,只要像這樣記得他曾帶給我的溫暖和驚奇,似乎便已經足夠了。
將伍佰的 Last Dance 設為循環播放,我拿出筆記本來將腦海中對陳桑最深刻的記憶一筆一筆落下,在哀婉的樂曲聲中透過書寫與他告別。
舞池中的人群
漸漸散開
應該就是現在(跳舞吧!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