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的緣故,我曾去過蘇黎世幾次,但每回都沒有在城裡停留太久,因此除了對蘇黎世湖和機場留有模糊的印象之外,城裡究竟是什麼模樣,其實也不甚清楚。不久前在看韓劇《妳和其餘的一切》時,劇中主角柳誾重無知地驚嘆蘇黎世原來有一條河時,我不自覺地出聲附和:我也不知道耶!而當即將終結自己生命的千商燕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不就利馬特河」這句台詞時,我突然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應,彷彿有一段還沒發生的記憶提前浮現腦海,你分不清那塊模糊的東西是什麼,但它無疑是被利馬特河給召喚出來的。人生的很多記憶,如果回過頭來看,似乎總是充滿了各種不可思議的巧合,但若再仔細想想,又好像都是自己刻意去連接起來的關聯,就好比漂亮女孩朝著你擠出的那一抹淺淺的微笑,其實什麼意思也沒有,但你就是會忍不住多心,猜想她會不會是對我有意思?我忍不住思忖,為什麼戲裡要安排這麼一段對話呢?為什麼千商燕那句簡短的台詞會在我心裡留下如此綿長的餘韻?我暗中打定主意,明年出差下榻蘇黎世時,定要設法抽空沿著利馬特河走一走。
那天夜裡接到電話時,其實便有預感是要請我幫忙救火,只是沒料到時間居然會如此緊迫,隔天晚上便要前往機場。C 後來說,她是抱著一定會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問我的;從邏輯上來說,她會那樣想也很正常,我本來就不是會輕易點頭的傢伙,如果連明年的工作邀約都要特別勸我再「考慮」一下,又怎麼可能會答應救火?可就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我聽完突發事件的大概情況後,幾乎毫不猶豫地便答應幫忙,一來是知道她們遇到的緊急狀況只要我點頭同意,後續的各種處理就能單純很多;二來則是不忍心家裡突生變故的客戶為了留在國外繼續行程的友人們和家事兩頭傷神。巧合的是,這回出差的地點,恰好就是本來明年才要走的萊茵河河輪行程,於是已經慢慢淡去的利馬特河又再次浮現腦海,搭機返家前在蘇黎世停留的這一整天,我肯定可以抽空去河邊找處僻靜的角落聽流水淙淙吧?我想知道自己會用什麼樣的表情模仿千商燕說「這不就利馬特河」。
十月的萊茵河沿岸天氣微涼,但比起台北動輒三十幾度的「暖秋」來,似乎只有到了這裡後我才終於感受到了季節的變換。河谷中段本來十月下旬才會進行采收的雷司令葡萄,因為天氣預報警告將面臨惡劣天候,於是提前在九月底便搶收完了;所幸滿坑滿谷的翠綠依舊,只是藤上不再結實累累,少了幾分碩果盈盈的生機盎然。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秋日的旅行沿途看見的,往往是不同於其他季節的豐饒,那是一種耐心等待後的殷實收穫,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滋潤和飽滿,一種可以一口飲盡的沁甜。現代社會裡務農的人少了,秋天收成時所能感到的那份踏實和歡喜,大概只有在旅行的時候才能間接地去感受吧?我不自覺地思忖,在用 AI 便可以合成出各種「照騙」和「影騙」的時代,人們在旅行的過程中,還有需要在每個地方都留下自己曾經到訪的證據嗎?我猜應該還是會吧,因為人們想記住的或許不單只是眼前的美麗風景,而是自己某個生命階段的難忘片刻,身旁一起合影的人是誰?一塊兒搭的船是那艘?我們想為那些特別的時刻和緣分留下紀念,為平凡的人生增添幾篇絢麗的章節。但說來奇怪,原本喜歡攝影甚至特意買了單眼相機的我,數年前的某一天突然便不再熱衷拍照了。我本來以為是由於步入中年顏老色衰所以不喜歡入鏡,後來發現似乎連風景也不大提得起勁拍了,不想入鏡是因為覺得自己不上相,我沒有畫家林布蘭注視自己容顏老去的那種堅毅和勇氣,所以索性不拍不看;至於旅行的照片,倒也不是不想拍了,只是不再一味地追求美,也不再試圖去捕捉下每一幀畫面,猜想如此一來或許就能留意到在框外發生的各種細節,讓記憶從二維的平面,變成三維的立體,改以故事的型態長存於心。
許多人喜歡搭船旅行的原因,是輕鬆自在,因為一來不用每天打包行李,二來吃喝睡都在船上,因此只要船好,旅遊的品質就有相當程度的保障。而我作為領隊之所以喜歡搭船旅行,除了上述優點之外,還有另一個主要的原因,那就是晚餐可以和團員們一起悠閒地聊天喝酒吃飯。一般情況下,只要之後還有工作或任務需要執行,我就會避免飲酒,只有在撘船的時候,我才能稍微安心地陪著客戶小飲幾杯,因為不用擔心喝醉的問題,在船上即使有點醉了,各人要走回房間也沒什麼困難,而且回房後也可以直接倒頭就睡,反正還不用整理行李。但搭船真正吸引我的,倒不是因為晚餐時可以跟著團員們一起喝酒,而是在這段極爲放鬆的時間裡,就連我也得以暫時卸下領隊的身分,單純地只是陪著他們東拉西扯的談天說地,絕大多數的時候他們說我聽,而一晚一晚地這麼聽著聽著,我便從一個對他們來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變成一個他們可以傾吐生命故事的對象。仔細想想,這些人席間為我所講述的各種親身經歷,又何嘗不是一幅幅回味無窮的人生風景?
這次服務的幾位長輩中,有一位因為以前中過風導致半邊手腳行動較不敏捷的太太,讓我從一開始就格外費心留意。一來是不清楚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多長距離的步行或多大強度的活動;二來則是作為大老闆的太太,她卻貴氣全無,樸素的就像個鄰家媽媽,沒有半點架子,如果不是董事長經常牽著她的手扶她走路,你很難將她和家財萬貫的貴婦聯想在一塊兒。但此刻回想起來,或許正是她這般樸實無華的平易近人,才讓我也暫時解除了武裝,一日三餐自在地與她相鄰而坐,閒話家常。在外國乘客的眼中,肯定認為我們是一對母子吧?記得有天在城堡酒莊參觀時,一位個頭嬌小的白髮老太太對我說「You are such a good son.」時,我沒有特意澄清自己只是一名專業領隊,並不是人家的兒子,因為哪怕只有短暫的片刻,我似乎也想沈浸在被誤認成一個好兒子的光環之中。C 在 LINE 救火群組裡開玩笑誇我是「長輩殺手」,但實情是這些長輩們填補了我生命裡很大的一塊空缺,在服務他們的過程中,我孤獨的心靈也同時得到了撫慰。因此當媽媽們說感覺我就像她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時,我也總是回答說,妳們感覺都好像我的媽媽。但有件事我一直猶豫著該不該跟媽媽們講,就是她們的老公感覺都像是我的「大哥」,半點不像爸爸;還是江湖裡的規矩本來就是這樣,大哥們的女人,一律叫媽媽。
萊茵河行程結束下船後,在蘇黎世還有將近一天半的停留時間,由於天氣轉陰開始下雨,我幾乎忘了自己想找機會去利馬特河流連的念頭,改將心思放在救火任務的各種收尾工作上。那時我尚不知道的是,此行最深刻的記憶,其實才正要發生,而地點就在利馬特河畔。
下午四點客戶們從 MO Savoy 辦理退房後,距離去機場的時間還有三個半鐘頭,因此決定去一家下午沒有休息的中餐廳「筷子」吃飯,而這家餐廳就在利馬特河岸的馬路邊,因此一行人便從飯店出發沿著河畔慢慢散步到餐廳去。過橋後我指著蘇黎世大教堂的方向,問幾位鞋業的老闆要不要順道去新開幕的 ON 球鞋專賣店看一看,正當眾人準備往店面走去時,行動較緩慢的太太說她想先慢慢往前走,這樣大家就不用刻意等她。我理所當然地陪著她一起先走,並且主動地拱起手臂,用眼神示意她要不要扶著我的手走?她突如其來地開口問我說「可以借我牽一下嗎?」我故作鎮靜地答說「那該有多好,讓我難得地體驗一下挽著媽媽的手在河畔散步的幸福滋味」。我倆就這樣挽著手在利馬特河畔的步道走了一大段,她說了一些關於她自己年輕時的事,說了一些她婆婆的事,好像還說了兒子和孫子的事,但不管她這天下午說了些什麼,有天我大概通通都會忘記,只有一樣東西會記得,就是利馬特河畔挽著我的手,我們不是真正的母子,但手臂上所留下的記憶卻十足真實,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感受到情感的溫度和重量,她代替了我的媽媽挽著我的手漫步在利馬特河畔的步道上,看一旁的車水馬龍,看一旁的旖旎風光。
「換我來牽」大老闆的聲音無預警地從背後傳來,利馬特河畔的母子散步於是也就此告終。在筷子吃完晚餐返回飯店時,我選了一條和來時不同的路,打算從河的左岸穿進老城的巷弄裡走走看看,虛耗些時間。在前頭等候其他人跟上時,另一位長輩大哥的太太突然悄聲地對我說「她不給別人牽的,但居然願意給你牽。」這句話在我心裡激盪出一陣不小的漣漪,因為我的性格內斂,平時也不太有機會和人手挽著手走路的,但在利馬特河畔的那個瞬間,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彷彿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我們要挽著手在河畔走上一段。而不管是真的媽媽還是假的媽媽,手臂上所感到情意和溫暖都成為撫慰心靈的力量。
謝謝妳們,每一位把我看成自己孩子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