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讀余光中的散文集時,對其中一個段落突然產生了強烈的反應,他寫道「人的一生有一個半童年。一個童年在自己小的時候,而半個童年在自己孩子小的時候。童年,是人生的神話時代,將信將疑,一半靠父母的零星口述,很難考古。錯過了自己的童年,還有第二次機會,那便是自己子女的童年。…… 在孩子的真童年裡,我們找到自己的假童年,鄉愁一般再過一次小時候,管它是真是假,是一半還是完全」。這樣的主張,讓我不自覺地怔了好一會兒,因為我的童年記憶似乎是以母親病逝的那天為界,在那之前好像有過什麼美好的回憶,如今卻模糊到再也辨認不出來了;在那之後則是一片人為刪去的空白,我自己刪的,因為印象中沒有什麼值得去記住的事,時間一長之後,即使反悔想找回來重新再確認一次,也無論如何都找不回來了。我忍不住好奇,和我在相同的處境下一起長大的老弟,對童年又抱有著什麼樣的記憶呢?會不會和我一樣,只有一片人為造成的空白?
我於是回憶起許多年前當他的兩個孩子都還很小的時候曾對我說過的話,他說只要負擔得起,他想盡可能地給孩子們他所不曾擁有過的童年回憶。那時我其實並不太能體會他的想法和心情,畢竟光是要設法在社會上立足和出人頭地就已經水深火熱了,孩子難道不能將就著點,平平安安地順利養大就好嗎?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日子逼得這麼緊?現在回想起來,他對童年的記憶肯定也和我相仿,被一層眼翳般的朦朧所籠罩吧?我們雖然錯過了自己的童年,但他就猶如余光中所形容的那般,遇上了再過一次小時候的機會,而這一次他說什麼都不肯再白白錯過。時光荏苒,他十幾年前就領悟到的道理,我卻要等到他的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了以後,才終於在一行行的字句中慢慢琢磨出來。
作為最後的努力,我試著回想自己童年和老弟一起共度過的生活,卻依然什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好像是念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接著成為青少年的我們就逐漸朝不同的方向各自走去,慢慢淡出了彼此的生活。不知情的人,在讀了我的文章後總誤以為我們是那種如麻吉般無話不談的一對兄弟,但其實我和老弟之間的往來不多,就連他的孩子們也對我相當陌生,我猜想他們小時候肯定懷疑過爸爸和阿伯的感情不睦,所以才會一直避不見面,音訊全無。我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為什麼會和他的生活有那麼少交集呢?我心裡明白有問題的那個人肯定是自己,但卻不曾深入追究過真正的原因,因為不管最後得到的答案是什麼,聽起來都會像是一種藉口,既然如此,乾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我忍不住想,倘若我也和老弟一樣年輕時便成家,並且也有孩子的話,情況應該就會大不相同了吧?但這些時過境遷後的「假如」是多麼地無用!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或許本來就有定數,我們在失去母親後那段最無助的歲月裡曾互相給彼此作伴,但最終我們還是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走出那段滄桑,他選擇了組織家庭,而我則是選擇了遠行離鄉。
最近的他,似乎沉浸在一股幸福的滿足之中,三天兩頭的在 FB 上曬兒子,一會兒去高雄看籃球賽,一會兒全家人相聚一堂開慶功派對,看得我好生羨慕,心情也不自覺地跟著愉快了起來。我仿佛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不是因為孩子考上想去的學校,而是確定孩子們很愛他們的爸爸,真心地愛他。更重要的是,他們似乎也和我一樣,發現了他們的爸爸儘管不氣派,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子漢。我想再沒有什麼事情能比起被自己的孩子肯定更能令他感到欣慰和得意了吧?但父子間這麼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調情不會有點嗨過頭嗎?(其實表情都是老弟在做,但硬拉別人一起演恩愛劇)其實一點都不會,多年來他就是靠這張厚臉皮在家人間編織出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一家人牢牢地繫縛在一塊兒,不論相隔距離多遠,都能感受到他不斷輸送過去的溫暖。我沒來由地想起農曆新年期間和洪媽相偕去他家做客吃飯時烙印在心裡的一個畫面,那天晚上弟媳準備的豐盛菜餚中有一道是蝦子,而當眾人手忙腳亂地開動吃飯時,他卻挽起袖子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桌旁幫大家剝蝦殼,洪媽催他吃飯,他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讓他先把蝦殼全部都剝完吧,反正他已經弄髒手了,不差這一會兒,如此一來大家就可以輕鬆地吃蝦肉了。他愛護家人的方式,我想大概就是和他那晚幫大家剝蝦殼時那般,總是悄聲地包藏著無盡的溫柔吧!
如今我彷彿稍微理解了他當年想為孩子做些什麼的心情,童年對我們來說是缺失了某些東西後記憶中所留下的一段空白,而那片空白我至今仍找不到任何事物去加以填補。如果余光中的所言不假,人果真有「一個半」童年的話,此刻老弟的生命記憶中,是否也至少擁有了半個童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