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遇上休館日外,我一個星期有七天會去圖書館。其實只要帶著 Kindle,不管去哪裡都能看書,我起先也嘗試過不同的場所,例如公園裡的長椅,咖啡廳一隅的沙發,不同大學的校園(受 David 日行萬步計畫的啟發),或是租輛電動腳踏車騎到陽明山上尋覓各種適合歇腳看書的地方。諸如此類找不同地方看書的想法,很快地便一一被拋棄,有些念頭想起來很浪漫,可一但真的付諸執行,卻又明顯地不切實際;而最致命的一點,就是這些行動和想好好地看書的初衷相互衝突,大把的時間浪費在從甲地移動到乙地上,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可以專心看書了,卻發現心緒浮躁地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在字句上,即使逼著硬啃半天,往往也讀不了幾頁。 於是自然而然地,圖書館便成了我幾乎每天去報到的地方,只要待在裡頭,注意力就能格外的集中,閱讀的效率也比在其他場所要高出許多。
或許是因為天天去的緣故吧,我慢慢開始留意到一些跟我一樣,也是幾乎天天出現在圖書館的熟面孔。我本來以為會每天來圖書館的人,大概不外乎退休老人或無業遊民這兩種,其他類型的人不論有多常出現,總也不可能像我這般頻繁(退休和無業兩個條件我同時滿足);雖然有些遠端工作的 SOHO 族也會來,但他們假日通常就不會出現;而那些待業中選擇來圖書館重整旗鼓的,通常也不會長期在這裡盤踞,因此這一、兩年下來能夠被我認定為「同類」的數量,屈指可數。我不太清楚這幾個同類們的心裡有沒有對我產生過疑問,例如我為什麼會天天來圖書館?為什麼不用上班?或是都在看些什麼書之類的問題;但我對他們則是充滿了各種好奇。其中有一對男女,年紀雖然感覺比我大,但判斷應該也大不了多少,總是兩個人坐在一起,男的用 iPad 和 Apple pencil 臨摹圖鑑裡的各種插畫,有時畫昆蟲,有時畫汽車,女的則在一旁看書,近午會相偕外出用餐,吃飽了便回到圖書館裡繼續各做各的事,然後男的通常會先走,女的則待到約五點左右才收拾東西離開。他們是兄妹嗎?從五官和他們彼此互動的方式,似乎不是。那他們是情侶嗎?我猜應該也不可能才對,每天相約在圖書館裡「約會」未免也太悶了吧!(我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交不到女朋友了…) 那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普通朋友,甚至是來圖書館後才認識的呢?否則要怎麼解釋這兩個總是坐在一起,午後卻又各自離開的男女呢?在他們之間會不會存在著一種默契,不要過問對方在圖書館以外的生活,只是靜靜地在彼此的身旁相互作伴,你畫圖,我看書,一塊兒午餐,肩並肩地散步閒談,然後你回去你的紛亂嘈雜,我回去我的熙熙攘攘。我想這兩個人不是不倫,因為他們的眼神裡沒有那種激情和淫穢,他們所擁有的,或許是大多數人們確信男女間不可能存在的「純」友誼。對我來說,這似乎是較爲合理的解釋,如果生活中可以有一種不會讓人感到負擔的陪伴,不用在乎名份,不需要去鑽營,也不必拼死抓住的話,荒涼的人生路走起來不是會更有意思嗎?所以我一廂情願地相信,這對男女之間沒有什麼姦情,他們單純地只是在圖書館裡互相給彼此作伴罷了。
有人給自己作伴,是件幸福的事,哪怕場所是在必須保持安靜的圖書館裡。而我所觀察到的這種默默的陪伴,似乎比起其他任何形式的陪伴來,也絲毫不遜色,有時甚至更加稀罕、難得。在 AI 逐漸進入到日常生活的此刻,想找個說話的對象似乎不再那麼困難了,網路上有各種教人怎麼訓練 ChatGPT 成為理想情人的影片,近日紐約時報甚至報導了一則已婚婦女愛上聊天機器人的離譜新聞。於是我不由得思忖,如果人工智慧已經比多數人都更能聊,而且更善於傾聽了(哪怕只是「演」出來的),那人們過去用來判斷兩個人合不合得來的標準,會不會也因此發生變化?當你再也講不過機器的那天到來,我們還能靠什麼來維繫得來不易的緣分?驟然間我似乎有所領悟,不論 AI 的發展再怎麼神速,它大概永遠取代不了人與人之間那種安靜、真誠的陪伴。
上個週末看了科幻恐怖喜劇《完美伴侶 Companion》,對於科技業要何年何月才能研發出女友機器人這項商品,抱持著高度的疑問;更發人省思的,是人真的需要這種形式的陪伴嗎?如果是一個沒有血肉和體溫的機器人靜靜地坐在身旁,真能產生有人在和自己作伴的錯覺?我不太相信人對機器能產生那樣的感情,也許有人可以,但我反正不行;真的找不到人作伴的話,我認為不如直接養條狗,牠基本上也是默默地陪伴在飼主的身邊,有些甚至用生命回應你的愛。
怕麻煩的我,大概養不了狗,好在比起一般人來似乎更耐得住孤單。但在圖書館裡這對男女的身影讓我不禁好奇,這世上會不會也有那麼一個靈魂,和我一樣地不安於室,卻又不願意毫無抵抗地隨波逐流呢?會不會在哪座城市的哪個圖書館裡,也正坐著一個等著我去和她作伴的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