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確定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但父親近幾年,突然不再和我們聯絡了。我本來以為人在台南的老弟應該偶爾還是會和他有所聯繫,後來才知道父親這回「神隱」的相當徹底,就連老弟也很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直到前幾日,才間接從台南舊宅的鄰居那兒,得知他並沒有從人間蒸發;還以裡頭要拜祖先為由,拒絕將閒置多年的空屋出租給家裡即將進行改建翻修工程的洪媽母子。
「那有在拜?」老弟無奈地在 LINE 上回覆了這幾個字。其實不只我們兄弟倆的心裡明白,住在對面的洪媽一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對面空屋裡的祖先,究竟有沒有人在拜。於是我不禁好奇,會不會是雙方對祭祀祖先的認知方面有落差,也許父親說的不是裡頭要「拜」祖先,所以不方便,而是要用來「擺」祖先,才沒辦法租給他們。如果硬是這樣解釋的話,好像便也合情合理了;對於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關係」就先擺著,向來是父親偏好的選項,而且不單是祖先可以擺著,日漸淡薄的親子關係,彷彿也被封存在這棟長年閒置的空屋裡,不需要去面對,也用不著去處理。我一直覺得自己和父親是性格完全相反的類型,但在父子關係這件事上,卻和他有著極為相似的態度,心想可以的話,不如就那樣一直擺著吧。可我絕不會和那些裝模作樣假惺惺的人一樣,在父母走了以後,才逢人便哭喊心疼啊、不捨啊這類虛情假意的話;換句話說,我已經做好了被人認為是冷漠無情的不孝子的心理準備。
如果願意的話,我其實是可以主動試著和父親聯絡的。但即使聯絡上了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今天一個中年男人在臉書上意外發現自己念高中時的初戀情人,並且得知她現在已經有了一個美滿的家庭,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加她好友,然後以初戀男友的曖昧身分留言問她,雖然很久沒有聯絡了,但我對妳依然無法忘懷,就算只能當朋友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偶爾傳訊息聊天,或著相約喝咖啡見面嗎?我舉這個例子,是因為此刻父親與我所處的情況,其實大同小異。自我年幼時便再婚,並且有了完整的新家庭的他,不再只是屬於我的爸爸,他同時也是別人的丈夫和別人的爸爸;而在我成年獨立生活後,彼此疏離的速度又更加快了許多,時光荏苒,他當別人爸爸的時間,早已遠遠地超過和我所曾一起生活過的短暫歲月,因此不論我心中對父親還殘存有多少情感,也都只能作為一種對往昔的追憶,而不可能突兀地在銷聲匿跡了十幾二十年後,跑到別人的家裡去找爸爸。但找到以後呢?偶爾傳訊息聊天,或著相約喝咖啡見面嗎?還是說只要有去找,而且也找到了,任務就算完成了,不孝子的包袱就可以卸下了?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老弟和我之所以不去找父親,難道是因為我們都是冷漠無情的人嗎?還是說在彼此疏離的漫長過程中,父親與我們形成了共同的默契?在他新組織的家庭裡,很遺憾地並沒有容得下我們的位置,所以他只好將自己分割成兩半,大半擺新的那兒,小半擺舊的這裡,但感情這種東西是沒有可能去公平分配的,在某方得到全部的愛之前,不會放過任何能削弱或殲滅對手的機會;我和老弟會不會是從小就察覺到自己的處境,所以為了不讓父親為難,因此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年幼的我們,其實也不過是想在複雜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罷了。
我偶爾會好奇,此刻自己對父親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既然我和老弟如今才是父親家庭裡的「陌生人」,何必為了外界對自己的看法,而不顧一切地去打擾父親平靜的生活呢?人心中的遺憾,絕不會因為多見了一面或是多說了幾句話就能輕易消除;如同沒有發生過的愛,也不會因為你強迫自己去愛,就能輕易地把心中的空缺填滿。現實的情況是,我們就如同是彼此記憶中那個年代久遠的初戀情人,不論曾經許下過什麼天長地久,海誓山盟,現都已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因此我不再好奇此刻的父親是否依然愛我,也不再擔心他會不會就這麼一直「神隱」到最後;畢竟在分別了這麼漫長的時間後,他已不是那個他,我也不再是那個我了。我唯一想保留的,只有他還深愛著我時的那段記憶,那是一種任誰也無法奪走的往日美好。
在台南舊宅的客房裡,曾經收納了很多我們兄弟倆小時候的童裝,其中有兩件衣物,迄今我仍印象鮮明。那是兩件同樣顏色和款式的連帽外套,起初我並不清楚為什麼會對這兩件外套產生強烈的感覺,後來翻閱照片時,才發現那是母親為了帶我們去合歡山賞雪而添購的連帽外套,我和老弟的注意力不曉得是被什麼給吸引,拍照時並沒有望向鏡頭,而是歪著頭看向一側。媽媽拉著我的手的感覺,我一直要等到成年後再次看到這張照片時才能記得,而且不管是第幾次看,眼眶都會不受控制地噙滿淚水,因為那是確實發生過的愛,即便母親從很久以前便已經不在人世,但她的愛卻依舊可以傳達到我內心的深處,不曾消退,也從未離開。照片中的父親,是個幸福的人,而我們則是他幸福的源泉。父親曾經付出過的愛,不會因為他有了新的家庭,就煙消雲散。我不認為父子間的關係最後一定要有什麼明確的「結論」才能算是沒有「遺憾」,只要能記得彼此相愛的那段時光,愛就會一直存在,如同照片中媽媽拉著我的那隻手,永遠都不會鬆開。
父親節快樂,我神隱中的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