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出發前閱讀的小說《遠離非洲》,或是聽曾經去過非洲的客戶所分享的心得,一趟東非的遊獵之旅除了野生動物之外,當地人質樸的性格和無邪的笑容也是令人回味無窮的美麗風景。因此我一直很期待參觀馬賽人傳統部落的行程,希望能近距離地切身感受一下書中所描述的那些人際間的微妙互動和情感交流。但在實際造訪過馬賽部落後,我用難掩失望的表情對此行的坦桑尼亞地陪 Wilfred 說,建議公司以後最好不要再安排來這類景點了,不僅客戶的感受相當不好,便連馬賽一族在人們心中的淳樸形象,也會因為這一群貪婪的害群之馬而變得聲名狼藉。
這天上午參觀的,是位於恩戈羅恩戈羅保護區內的一個當地部落,我其實很懷疑眼前的這些馬賽村民是否真的有住在這裡,還是只有在遊客到訪時,為了滿足參觀的需求,才「假裝」在此生活。最直接的證據,是村子的正中央有一個由許多木質檯面和展示架所相連排列而成的一個環狀市集,販售的全是一些專門賣給觀光客的粗糙手工藝品;我不禁好奇,這些棄牧從商的馬賽人,還能算是地道的馬賽人嗎?看完了他們表演用來迎賓和競技跳高的傳統舞蹈後,部落的首領(村長?)便帶著眾人往村內一旁的緩坡上走去,並且對我說「領隊,我們接著去看學校。」。所謂的學校,其實只是坡上一間簡陋的石砌矮房,昏暗的教室裡,一排一排地擠滿了光著頭的黑色小人,睜著雪亮的雙眸,骨碌碌地不停掃視著每張走進屋裡的黃色面孔。接著像是預先排練過那般,忽然齊聲地開始背誦起 A、B、C、D、E、F、G,one、two、three、four、five、six、seven…,我突然間覺得很難過,為什麼這些年幼的孩子不是在正常的學校裡接受教育,而是在這裡假裝上學給遊客看呢?教室的黑板前方,有一個上了鎖的捐款箱,當團員們動了惻隱之心紛紛慷慨解囊時,村長做出了一件令我不解的舉動,他突然搶上前來,對打算捐款的團員們說錢不要投進捐款箱裡,直接拿給坐在一旁角落裡的「老師」就可以了,語畢便向這位老師使了個眼色,讓她拿出紙筆來記錄所收到的捐款金額。我於是好奇地觀察了這位老師一會兒,才發現不單孩子們是在假裝上學,恐怕就連老師也是假扮的,她的本子上什麼都沒有記下,只是擺出寫字的樣子罷了。然後我恍然大悟,也許眼前的村長和村民們並非固定在此生活,而是和其他馬賽部落輪流到這裡來進行「演出」,因此為了公平起見,才在教室裡放置了一個上了鎖的捐款箱,以便事後由所有人均分,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利欲熏心的村長想出了直接請遊客將捐款交給老師的狡猾辦法,如此一來所有的愛心捐款便能全部中飽私囊。我於是好奇,也許不單是眼前的這位,大概每個來這裡假扮部落居民的首領們,都英雄所見略同吧?換句話說,就連上了鎖的捐款箱都是虛有其表,裡頭只怕一分錢也找不到。
親眼看著馬賽人無所不用其極地「賣慘」來誘發遊客的慈悲心,促使他們掏出身上的鈔票來幫助馬賽人的生活,讓我對這個東非最著名的遊牧民族所曾產生的美好想象瞬間破滅,這些人臉上所掛著的,不再是純真無邪的笑容,而是貪婪狡黠的市儈面孔,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語,仿佛都在提示你「給我錢,給我錢,給我錢,給我錢……」;甚至還設計了將團體打散,由不同的村民帶遊客到他們的「家」中去參觀其惡劣的生活環境,藉此達到「各個擊破」的戰術效果。從低矮漆黑的陋室走出來後,我突然對眼前這些一心想從遊客身上榨取金錢的馬賽人感到格外的厭惡;我知道不是所有的馬賽人都像這個部落的人一樣(我甚至不確定他們真的在這裡生活),但在經過了這次令人極不舒服的體驗後,我此生大概不會再對參觀馬賽部落產生任何興趣,不僅如此,我還會到處跟人建議不要安排類似的參觀行程,以免再有不知情的旅客被「情勒」而不得不大方捐款。
離開部落前,村長問我參觀後的感想,我毫不客氣地告訴他,團員們對於村民們貪婪的行為和嘴臉印象極差,情勒遊客購買價格離譜的手工藝品也令人不齒。有位客戶在上車前伸出手向我展示她被迫購買的一個簡陋編織手環,讓我猜猜看她付了多少錢。
「六十美元!」她眨眨眼無奈地搖頭歎道。
在台北的街頭有時可以遇見賣口香糖或面紙的身障人士,一條愛心口香糖可能要賣二百元,一包愛心面紙,可能賣一百元吧,願意行善的路人,沒有人會在意口香糖和面紙的價格怎麼會比市場行情高這麼多,交到對方手中的一百、二百,不是銀貨兩訖的交易,而是一種布施,所以不會覺得自己被人佔了便宜。但如果有天賣口香糖的人不但好手好腳身強力壯,而且一開口就跟你要二千元,你會覺得舒服嗎?我心中猛烈的怒火,於是再也無法壓抑,這群噁心的傢伙,憑什麼代表全部的馬賽人在保護區裡和遊客們進行文化交流?他們知道自己坑殺遊客的種種惡劣行徑,最後受害最深的,其實是他們自己的名聲和文化嗎?
這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了日前和地陪 Wilfred 閒聊時談到的一個話題,我問他人類最早的起源是在東非,然而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為什麼今天的非洲卻依然遠遠落後於世界的其他地方?這麼大的題目,我們當然都不知道答案,但我在這群馬賽人的身上看見了一種自私,一種短視近利,一種不求進取的僥倖態度,和足以腐蝕心靈的墮落貪婪。或許非洲的發展,就是如同今次所見到的馬賽部落一般,在每個關鍵的時刻,被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一次又一次地白白揮霍掉的吧?
有人曾形容這個有著悠久驕傲傳統的馬賽社會,在現代化的影響下,成為了一群需要被救濟的乞丐。我一直以為這只是誇大的說法,直到親眼目睹後,才發現這些人的舉止真的像乞丐,看在眼裡既悲涼,又哀傷。事後 Wilfred 跟我說,安排參觀部落其實是已經付過錢的,但食髓知味的馬賽人,學會了文明世界裡的情勒伎倆,因此不放過任何可以從遊客身上再多榨出一些錢的機會,卻絲毫不知道他們正在摧毀自己獨特文化中最美麗的部分。
學會了「賣慘」的馬賽人,在我眼中於是變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也不再想深入了解,或記住他們的故事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果不要那麼貪婪,把心力用在提升參觀過程的各種體驗,讓馬賽傳統文化在遊客的腦海中留下良好而且深刻的印象,不是就可以提高向業者們所收取的參觀費用,而不需要絞盡腦汁地賣慘來提高收入了嗎?一直以來保持遊牧生活方式的馬賽人,看來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想通這人盡皆知的簡單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