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有天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而且是一件既無必要,而且按理也應該不記得的事,但我卻沒來由地記得曾經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因此不禁納悶大腦的記憶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機制?為什麼有些早上才看過、聽過的東西,下午就忘了;但二、三十年前某個陌生人的一句話,卻能在腦中潛伏了幾十年後,鮮明地再次重現?如果這樣的能力可以自由支配,例如改用在背單字上,那該有多好?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會突然想起這段連自己都訝異居然還記得的陳舊記憶,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我於是楞楞地思忖,像這樣不經意的事情,為什麼會記得?
事件發生的確切時間和地點,還有當時在場的人物,都已經記不得了。像這般模糊到難以分辨細節的情況,似乎才是比較符合這類不重要記憶的狀態,但我卻意外地記得那是某個社區附近的小型籃球場,我和另外兩、三個朋友是第一次到那裏去打球,在三對三鬥牛的過程中,有個男生對我說了句話,他說「我沒犯規好不好,拜託,我籃球隊的耶~」。關於這個事件的絕大部分,我完全都不記得了,哪怕是帶我重新回到當年的那個球場,或著把那個人當年的照片拿給我看,我大概都認不出這個只去過一次的地方和只見過一次的人;但不可思議地,這個人當時說的那句話,我最近沒來由地想起來了,為什麼一個自己連去記住的打算都沒有的陌生人的一句話,會被自動地寫入大腦的記憶中,甚至長期地保存下來?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於是決定嘗試找一個年代同樣久遠的事件來進行對照,看看還有哪些記憶會以類似的方式被保存下來?
當年的我,對於從體格和球技都不特別突出的陌生人口中聽到「我是籃球隊的耶~」這句話時,心裡大概會和現在一樣,覺得這人很可笑吧。不要說是籃球隊了,就算是籃球之神麥可喬丹比賽時都會犯規,更何況是我們這些在社區裡運動的平凡百姓,因此我猜大概是當時對這句話所產生的厭惡和鄙視,才讓大腦產生了刺激,並且無意識地紀錄了這段記憶。「所以觸發的媒介是厭惡和鄙視的感覺嗎?」我不禁好奇。然後我想起來十幾歲在補習班裡曾經聽過一位數學老師分享把妹的訣竅,他說如果遇到喜歡的女生,行動的第一步就是向她借錢,而且不要急著還,只要對方一直記得你,哪怕是因為你欠她錢,不管再怎麼渺茫,戀情就有成功的機會。我那時覺得,這真是我所聽過最遜的把妹建議,但一轉眼幾十年的時間過去了,他的名字、長相、聲音,還有講課的內容我已經全不記得,但他跟眾人分享的那招把妹訣竅,我卻牢牢地記住了。為什麼曾經努力去記的數學原理和公式可以全部忘光,但嗤之以鼻的無用玩笑卻能一字不忘?在那個當下,我是否也對老師的把妹爛招產生鄙視了呢?如果按這個邏輯推論下去的話,似乎就能理解為什麼有時候恨一個人,可以持續很長很長的時間,興許在眾多個不經意的片刻之間,我們的大腦便被一句句令人感到鄙視的言語,或著一件件令人感到厭惡的舉止的刺激之下,無意識地將這些怨恨和不滿都寫入到存放長期記憶的神經元之中,因此才會讓人想忘也忘不掉。
如果令人討厭的事情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記住,那令人感到快樂的事呢?這對我來說是件相對不容易的實驗,因為那個時期的我,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記住的快樂回憶,記憶中曾喜歡過幾個女生,也交過一、兩個女朋友,但即使刻意去想,也記不得她們曾經說過什麼特別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話;這或許算是件好事吧,表示結束的時候沒有惡言相向,否則按照之前所推論的大腦記憶機制,應該會終身難忘。例如有些朋友每次聊到自己當年被兵變的故事時,每一幕情節和對白詳細到彷彿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一樣,但其實那早已經是二、三十年前的陳舊回憶;讓我不禁暗自感嘆,愛情不一定恆久遠,失戀卻鐵定永流傳。然後我突然想起來當年自己之所以重新發憤圖強重拾學業的契機,記得台南高商一位夜間部補校教我們會計的老師,有天下課後特別找我談話,他說我的腦筋不錯,有學習的潛力,因此鼓勵我補校畢業之後繼續升學。那是我晦澀的青春歲月中,第一次被人稱讚會讀書,師長的一句鼓勵意外地激發了我心中熄滅已久的信心和鬥志,最後以補校優異成績取得參加大學保送考試資格,並且順利考上大學。那位老師的名字,他的模樣,還有他的聲音,我如今都記不得了,但他對我的鼓勵還有誇我「腦筋不錯」那句話,卻一直烙印在腦中。換句話說,只要是能對大腦產生足夠刺激的情緒,似乎都能觸發儲存長期記憶的開關,即使不刻意去記,它也會被保存在你的心裡。原來電視劇裡的台詞不全是瞎掰,分手以後的情侶,真的有可能成為對方記憶中的一滴眼淚,或一個微笑。
這大概是為什麼在事隔多年之後我再次想起「拜託,我籃球隊的耶~」這句話,還有那個讓我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嘲笑的陌生人時,會感到如此巨大的震撼吧?如果對一個自己非但不認識,而且生命也毫無交集的人在某個瞬間所產生的輕蔑和鄙視可以在腦中存留如此漫長的時間,那麼那些因為一時衝動或憤怒而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傷人言語,又會在對方的心裡,劃出多少道無法復原的疤痕。我這一起勁便容易口無遮攔的性格,或許也一直都以同樣的形式,在別人的心裡留下令人不悅的疙瘩吧?因此我嚴肅地提醒自己,不要小看一句無心的話或舉動可能會在對方心中造成的影響,如果知道那些揶揄嘲笑人的話非但無法左耳進右耳出,而是會被記住一輩子,我決不會輕易地用在他人身上。記得離開職場的那天,我給老闆寫了一封慷慨激昂,但如今看來卻很不恰當的信;我不禁懊悔,當時為什麼不能優雅地瀟灑轉身,然後為留下來的人加油打氣,並且真心祝福?那些無情又殘酷的字句,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從讀過內容的人的心中抹去?又或許每個人的大腦有不同的記憶機制,並非都像我一樣,會記得這些自己從來沒有刻意去記住的事情。或者說,我希望每一個曾經被我的話語傷害過的人,不會記得那些連我自己都早已不記得說過或寫過的話。
為什麼會記得?而且是那麼久以前,那樣無關緊要的一句話?而且為什麼是最近才突然想起來?記憶會這般沒來由地自己從深處浮現嗎?或者這是大腦對我所做的一次善意提醒,為了讓我明白一句無心的氣話可能會讓對方難受好長的時間,而一句刻意給予的真誠鼓勵或祝福,不但能撫慰人心,甚至能成為某人改變命運軌道的契機,我自己不正是那樣一句溫暖話語的受益者嗎?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突然記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