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經常在台科大的第三學生餐廳裡遇見他,有回恰好坐在他附近的座位用餐,無意間聽到了他和友人的談話,我才開始對他產生了好奇;因此只要發現他也在餐廳裡,我就會刻意選一個鄰近的位子坐下來,好偷聽他說話的內容。
他的聲音給人一種吃力的感覺,仿佛喉嚨裡卡了一口痰那般,每句話都濕濕黏黏地牽絲不斷,但又不方便在大庭廣眾下咯痰,因此每隔幾句話,便需要「嗯哼~」地清一下喉嚨,才能繼續那連珠炮般的長篇大論。我之所以對他感到好奇的原因,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被人「詐騙」了?因為他先是口沫橫飛地向面無表情的友人描述自己的理想生活就是靠投資交易來賺取足夠一輩子花用的財富,並且用他的「專業」來幫助身邊有志一同的朋友一塊兒從股市裡淘金。聽著這裡時,我忍不住抬起頭偷瞄了他幾眼,心想現在的詐騙集團未免也太猖狂了一些,居然光天化日就潛入校園裡來行騙!但仔細思忖了一會兒後,又發現這樣的假設似乎不太合邏輯,畢竟學生的經濟能力有限,警覺性也比老人高,明顯不是理想的獵物;要騙,當然要找容易上當而且又有積蓄的中、老年人,寶貴的時間和資源怎麼會浪費在校園裡呢?但如果他不是騙子,又為什麼會滿口都是關於透過股市交易致富的詐騙話術呢?於是為了弄清楚他的真實身份,我決定以後只要有經過台科大,就到第三學生餐廳去轉一圈,看看這個人是不是也在那兒。原本以為這將會是一場無意義的徒勞,先別說在人聲嘈雜的餐廳裡能不能聽見他說話的內容了,我這連半調子都稱不上的隨性「調查」方式,要是真能查出些什麼來,大概連我自己都會大吃一驚。但出乎意料地,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不管我是那一天前往「現場」進行調查,被我懷疑是騙子的男性也都會出現在餐廳裡,偶爾會有其他人和他在一塊兒,但多數時候都是他獨自一人對著手機或平板和某人通話。有回我約略聽到了這樣的內容:「是張老師嗎?很高興認識您。哦~,十二萬嗎?我不是改變主意,是想說直接拿現金給您…。哦,無折存款嗎?沒問題,那我明天就去銀行存…。對了,這個是您的手機號碼嗎?那之後我可以直接用這個號碼和您聯絡嗎…」。聽完這段對話後,我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感覺,眼前這人或許不是騙子,而是一名受害者?所以他是一名台科大的學生?迄今所蒐集到的,似乎盡是些充滿了矛盾的線索,起初我覺得他可能是個騙子,後來又覺得他似乎不具備騙子所需要的高明演技,開口談論的那些股市交易理論也粗淺到令人啼笑皆非,讓我不由得好奇,這麼沒有說服力的騙子,真能騙倒人嗎?有天,我心中的狐疑突然得到了答案。
在判斷咯痰男(自從有次在洗手間裡巧遇時聽到他誇張的咯痰聲音後,我便決定這麼叫他)不是騙子之後,我便減少了刻意轉進台科大學生餐廳的次數,但偶爾去那裡用餐時,還是會情不自禁地留意他是不是也在餐廳裡,並且好奇這段時間來,他透過股市交易獲得了什麼樣的成果?有一回我發現他和好幾個人圍在一張桌子討論事情,走近一聽,才發現他們是財金所的研究生,正在討論期中報告的內容和分工;這時我才忽然明白,原來他之前所說的「專業」指的是這個,可那個張老師和十二萬又是怎麼回事?台科大財金所的教授會私下向學生收課外輔導費嗎?十二萬會不會太貴了一些?接著我突然想起了他曾對友人講述過的理想生活,也許他參加的,是專門給人報明牌的「股友社」,但和那些想得到明牌的股友們不同,他並不是為了人家給他指引明燈,而是想要成為人家的明燈;換句話說,這說不定是他所擬定的學習策略,先繳一筆學費看別人是怎麼經營股友社賺錢的,等研究所畢業以後再如法炮製成立一個新的股友社,就不愁沒有資金供自己發揮「專業」了。這些,當然都屬於我個人的臆測,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於是持續了幾個月的調查工作,便在這天確認了咯痰男的真實身份後,戛然而止。
隨著近日黃仁勳訪台所刮起的 AI 旋風,台灣股民們的情緒似乎也跟著沸騰了起來,護國神山和台股不斷挑戰歷史新高,就連一度心灰意冷放棄看盤的散戶投資人,也重新燃起貪婪的火焰,到處問人這支怎麼樣?那支怎麼樣?哎呀,錢好容易賺啊!一個月不到就漲了十趴二十趴了耶!因此當有人傳訊感謝我推薦她買某檔股票時,我心裡不禁警鈴大作,因為短期內股價會漲會跌,我毫無判斷的能力,我只是單純地買那些自己喜歡,而且擁有競爭力企業的股票罷了。但她的投資偏好其實和我大不相同,我的每一筆投資的時間跨距是五到十年起跳,但她沒有那樣的耐心,甚至連企業的經營狀況也不太在意,反正只要股價會「動」,讓她有可以低買高賣的套利機會,在她眼裡就是一個好的投資標的。所以當她說會把某檔價格長期不動的股票,報酬率一翻正就全賣掉時,我就知道她其實比較適合參加股友社,因為集中的賭客多,所以過程夠刺激,相對符合她的投資偏好。然後我突然好奇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到的咯痰男,現在不知如何了,是不是也同樣地風生水起?畢竟他有正統的學院派理論和民間股友社的雙向加持,說不定在狠賺了一筆後,連財金研究所都覺得不必繼續念了,既然最後的目的就是靠投資交易賺錢,那比起碩士學位來,從股市搖錢樹上抓下來的鈔票,應該更具說服力吧!於是我決定找時間去台科大的第三學生餐廳重新調查咯痰男的現況。
在我上次的調查行動結束後,他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新的變化。他戀愛了。但對象似乎不是同校的學生,而是在股友社認識的女生。這些,依然僅是我個人的臆測,但若不如此假設,很多事情就說不通,因此我大膽假設在電話的另一頭聽咯痰男努力推銷自己「代操」服務的大哥、大姐們,都是這個女朋友給他介紹的潛在客戶。他的各種交易理論依舊粗淺的令人啼笑皆非,我不禁好奇這段時間他到底都幹什麼去了,誘人入坑的手法怎麼還是和之前一樣,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仿佛永遠卡在喉頭的那口痰,也絲毫沒有消退,迫使他每隔幾句話,就得「嗯哼嗯哼~」地清喉嚨;這是大約兩個月前左右在台科大學生餐廳巧遇時得到的新情報。但前幾日我到台科大去尋找他時,卻意外地發現了一項令我吃驚不已的新狀況。
電話的那頭,似乎是他女友的聲音。他嗲聲地說:「好幾天沒見了,妳什麼時候要回來呀?哦,對了我可能要找工作了,不然生活過不下去。為什麼?沒有啊,如果不工作就沒錢生活啊!交易?嗯哼~,嗯,我跟妳說件事,就是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情,根據投資策略不應該做的事情,但我忍不住做了,結果慘痛的意外發生了,我這個禮拜就遇到了…。嗯?哦,因為我加大了,妳知道有一種可以加大槓桿倍數來以小博大的方法,我想說自己的判斷很準,所以加大了,然後意外就發生了,現在只能夠看淡,嗯?不是看大,是看淡,把事情看淡一點的看淡…,嗯?哦,那我再打給妳…」。突然結束的通話,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台劇《不夠善良的我們》中,Rebecca 赤裸著上身對于向立述說自己罹患乳癌,問他還願不願意和她談戀愛的場景;對於在熱衷金錢遊戲的股友社中所認識的女友來說,因為交易將錢輸光而必須去找工作才能維持生活的咯痰男,大概和向自己宣告得了乳癌的 Rebecca 一樣地令人不知所措吧!什麼看淡一點,不如彼此的感情也看淡,大家的日子可能都會好過一些。
他的下一通電話,更加讓人訝異。通話的對象,似乎是一家物業管理公司,他詢問了一些關於大夜班保全的細節,但好像雙方對彼此都不甚滿意,因此對話沒有幾分鐘便結束了。這時一名友人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用難以辨認內容的微弱聲音,仿佛在向他說些安慰的話。咯痰男形容枯槁地對朋友說,沒事,反正找個簡單的工作,想辦法先度日再說,我打算找個大夜班的保全工作,利用晚上值班的時間看書,白天沒課就在家睡覺,有課就去上,撐到畢業以後再重新開始。「那樣不會太累嗎?身體撐不住吧!」音量一直刻意壓低的朋友突然大聲地反問。「不會啦!我晚上不睡覺 OK。」咯痰男半年多前的豪氣干雲,此刻全沒了蹤影,剩下的只有訴不盡的悔恨和故作堅強的表情。於是我暗自思忖,為什麼擁有「專業」的財金所研究生,會犯下這種連自己都知道不該犯的錯誤?將槓桿和風險放大到可能會輸掉一切的誘因,又是什麼?是覺得一般人賺錢的速度太慢了,所以為了早日娶回美嬌娘,所以富貴險中求,希望透過十倍、二十倍甚至更高倍數的交易操作,來實現快速致富的目標。換句話說,當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可以直接通往目的地的「捷徑」的時候,又如何能抗拒得了改走捷徑的強烈誘惑呢?
至此,我對咯痰男的調查正式結束,不管他以後是否能夠東山再起,都已不再令我感到好奇。但作為同樣以投資理財作為支應生活開銷為終極目標的同路人,我對於他嘗試抄捷徑的選擇多少可以理解;成者王,敗者寇,他不過只是下了一個旁人不敢下的賭注,然後不幸賭輸了而已。但抄捷徑失敗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或許遠超過他原本的預期;原本按部就班可以抵達的地方,最後因為走岔了路,很可能再也到達不了。台科大的財金所有那麼容易混?可以讓研究生白天睡覺晚上去當大夜班保全?物業公司有那麼佛心,會請一個只打算做一、兩年,然後準備把值班的時間用來看書的研究生?他的健康在這樣日夜顛倒而且蠟燭兩頭燒的作息之下,會不會因此而崩壞坍塌?要是身子搞壞了,這些盲目的追求又有什麼意義?於是我不禁想,他的悲劇,會不會就是從加入股友社的那天起開始的,因為認識了女友,因為自己的「財經專業」被重視,因為靠交易輕鬆地便賺到了錢,因為一切都令他感覺是如此地容易,所以他不甘於只用緩慢的速度來前進,他嘗試了二倍,然後三倍、五倍,再來是十倍、二十倍,目標似乎就在眼前了,只要再抄幾回捷徑,馬上就能擁有一切了。
直到有一天,突然發現捷徑的出口居然是萬丈的深淵,於是既無法再往前,卻也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