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也會有像這樣的時候,刻意地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握住原子筆,準備好好地來寫一篇文章,一來作為生活的記錄,二來順便整理近期心裡的各種念頭和想法;接著五分、十分、半個鐘頭過去了,除了頁首的日期之外,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是真的無話可說嗎?我不禁好奇。還是想說的話,不適合寫在紙上,但又實在想寫點什麼,才會盯著空白的紙頁出神。這樣的情況,除了在寫作的時候會遇到,生活中似乎也經常能發現類似的案例;你想找些話跟身旁的人說,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突如其來的沉默,便猶如一個會將一切吞噬的黑洞,剎那間在你的四周擴散開來,陷入黑洞中的你,不論再怎麼絞盡腦汁,依舊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寫作的過程,某種程度上如同是自己對自己說話,如果連和自己說話都會有無話可說的時候了,和自己以外的人交談時,遇見同樣的情況自然一點也不奇怪了。
日前從台南搭高鐵回台北時,我除了叮嚀小舜好好照顧洪媽,也鼓勵他多花點時間陪她,這時他坦誠地說,每天朝夕相處一起生活,也是會有不知道還能講些什麼的時候,因此為了避免兩個人獨處時感到尷尬,才會安排各種活動,稍微減少無話可說的彆扭場合。關於這點,我其實是有切身體驗的,有時我也會有突然找不到話題可以和洪媽聊的時候,畢竟我們彼此的人生經驗是如此地不同;但好在我久未歸鄉,所以她總是能找到我可能會感興趣的街坊消息來打破沉默;因此我完全明白小舜所處的情況,和他對於有時會找不到話可以和洪媽說的苦惱。關於這點,我想沒有什麼能即刻見效的解方,卻又覺得一直逃避總不是個辦法,如果真的怕找不到話講,可以更努力地豐富生活,設法從日常中去尋找有趣的、新鮮的、特別的故事來和她分享。開車載我前往高鐵站的途中,他隱約提到了自己對未來的規劃和期許,其中有段話令我不自覺地反覆思忖,他希望自己能活出一段精彩的人生(誰不是這樣希望呢?),一個連他的兒子都會感到嚮往的豐富人生。一向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我,沒有繼續追問怎樣的人生才能讓他的兒子感到憧憬,正在和妻子協商離婚的他,以後究竟還能不能見到兒子,恐怕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因此不管他的人生最後精彩與否,我猜對他的孩子而言大概都不會有太多意義,也許「錢」可以改變孩子對自己的看法吧,但透過利誘所獲得的愛,滋味是多麼地苦澀和悲哀呀!比起不確定會不會愛他的孩子,那個願意無條件愛自己的母親,不是該要用更多的心力去陪伴和呵護嗎?不是每個人都能和自己的母親有說不完的話,因此遇到了真的無話可說的時候,或許可以換個角度去看待這突如其來的沉默,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最高的境界,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世上除了母親之外,鮮少有人可以在你連一句話都沒說的時候,就明白你心裡的苦。因此若是心中有愛,又何必擔心會無話可說?
記得以前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我的心中總是沒來由地充滿了不安和憤怒,我不曉得自己為動不動就想生悶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事情看不順眼。而奇怪的是,那段期間的我,反倒從來沒有遇過打開本子卻不知道要寫些什麼內容的情況,宣洩情緒的字句毫不費力地便連串地浮現腦海,迅速地便填滿了一頁又一頁的空白;但當整本筆記本被寫滿了之後,卻又毫不猶豫地將其銷毀丟棄,在處理掉之前,則是連一次也不曾興起去翻閱的念頭,仿佛這些幼稚和不堪的言語,完全不屬於我,而是那個心靈被扭曲的我佔據了這副身軀所寫下的內容。每次一到這類時刻,心中最強烈的感受,往往是驚訝,特地花幾百元買的 Moleskine 高級筆記本,最後保存的竟會是這些毫無價值的情緒垃圾?後來我才慢慢開始明白,如果握筆的人不快樂,不管用再好的筆記本,寫再多的字,講再多的話,最後得到的,多半也同樣會是垃圾。即使在這些負面的言語之中,偶爾會催生出一些另類的生活智慧或道理,想在滿坑滿谷的垃圾堆中注意到這顆發亮的寶石,大概也是希望渺茫。或許是因為當時丟掉過太多本寫滿了心情垃圾的筆記本吧,近來每當我翻開本子想寫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的時候,心裡非但不覺得失落,還會反過來自我揶揄取笑自己明顯生活過於安逸,才會一肚子空蕩蕩地,沒有半點苦水可吐。但人或在世上,怎麼可能沒有煩惱,事實是就連雞毛蒜皮點大的小事,有時都能瞬間讓我的心情蒙上一層陰影;因此我判斷自己大概不是沒有煩惱和憂愁,而是找到了維持平衡的支點,所以不再需要藉由書寫來宣洩胸中的苦悶。於是我不禁想,有些人會刻意安排時間打坐、冥想,甚至到深山裡去禪修,目的無非是要排除心中的雜念和躁動,如今我只消打開筆記本就能獲得同樣「空」的效果,或許也能算是一種另類的祝福?離開職場以後,多數的時間我都是一個人獨處,但因為有許多書和雜誌可以讀,所以也不算是真的「獨處」;只有在打開筆記本寫字的的時候,才真正是自己對自己說話,自己和自己相處。偶爾遇到像這類打開筆記本卻無話可說的時候,我便會盯著空白的紙頁,試著享受腦中這份突如其來的寧靜,讓平時總是停不下來思緒,趁著這個空檔稍微喘息。
印象中曾經在某則媒體報導中讀到某位女明星分享她對結婚對象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條件,是要跟她有說不完的話。但這世上的每一對愛侶,不都是這樣開始的嗎?我不只一次對這項求偶條件感到懷疑。記得有回在紐約客雜誌裡的一篇名為《Siberian Tree》的短篇小說中讀到過描述一對曾經熱戀的情侶的句子:
They couldn’t stop talking. Couldn’t get enough of talking. Couldn’t get enough of each other at all. That was just what love was. When you couldn’t not be with each other.
……
…… Until suddenly you can.
那個曾經和你有說不完的話,一刻也不想要和你分開的人,為什麼會有一天突然就話不投機,連面都不想見了呢?愛真的是如此脆弱,一不留心便會消失無蹤的東西嗎?於是我不禁好奇,會不會那個即使是兩個人無話可說的時候,你依然想待在他或她身邊的人,才是可以廝守終身的理想伴侶?也許當兩個人的情感夠濃夠深了以後,愛便不再需要隻言片語,也依然能深植在彼此的心中;即使沒有人開口說話,你也能清楚地聽見「我愛你」。
(後記:原本空白的紙頁,不知不覺間竟已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潦草字句,看來我果然是個話太多的人,才會對於偶爾無話可說的時候感到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