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開了

記得以前年輕的時候，每回只要聽到人家提到「想當年」這三個字，心裡就會忍不住嘀咕，怎麼又要講當年了，好奇是不是人活的時間長了以後，都會不知不覺地回味起陳年往事；我以後也會跟多數人一樣，動不動就想話當年嗎？

隨著年歲漸增，我似乎也已經來到了往事會沒來由地浮上心頭的歲數，然後我才恍然大悟，人們之所以喜歡「想當年」，其實並不一定是現在過得比以前不好，而是因為有了足夠的生命歷練和高低起伏後，才終於明白這些歷歷在目的往事，不單只是一段段碎裂、陳舊的記憶，而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所能獲得最令他難以忘懷的各種生活體驗。於是我改變了看法，「想當年」這件事本身或許並不如我過去所認為的那般沒用，人在不斷往前奔跑的過程中，總是會有需要停下來稍做休息的時候，偶爾回過頭望望來時路，才會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遠，又不經意地錯過了哪些風景。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最近在臉書上看到一位大學同學 Mary 分享的生活照，我最近總不自覺地想起自己在大一時和她之間一段短暫的友誼。但觸發記憶的，並不是往事，而是照片中她的現況。她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比唸大學時還年輕，讓我不得不驚呼原來世上真的有所謂逆齡生長這種事，但驚奇之餘，卻也懷念起我記憶中那個戴著細框眼鏡，總是找我請教功課，然後順便討論她感情問題的斯文女孩。我過去總以為人家形容「歲月是把殺豬刀」，指的是容顏的改變，但在看到 Mary 分享的近照以後，我才發現其實就算一個人的容顏未改，我們卻再也不是彼此所認識的那個人了。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明白為什麼「當年」的記憶是多麼的珍貴，那個皮膚白皙，但又有點怪怪的 Mary，只會在我的青春裡停留一段極為短暫的時間，短到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便在雄性荷爾蒙的影響下因為嫉妒學長而主動結束了這段友誼。我那時的想法很簡單，明明她談戀愛的對象是別人，卻把我當成閨蜜聊心事，因此造成不少人以為我和她在談戀愛，我已經記不得當年究竟是因為吃學長的醋（年輕男性的特質），還是單純地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只把自己當「閨蜜」的女孩身上，才決定和她劃清界線，但現在回想起這段往事來，只能笑一笑感嘆年輕的自己怎麼會這麼膚淺和幼稚，為什麼不能只是單純地去欣賞花朵綻放時的美好，而一定要將它摘下呢？

「她現在，過得好嗎？」我看著她在隔了好一段時間後更新的生活照，情不自禁地好奇她在大學畢業之後，都經歷過了些什麼，為什麼明明她的樣子除了打扮比較時髦並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卻又令我感覺如此的陌生？從陳舊的記憶中回到現實，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會感到陌生，因為自從當年一別之後，我們已經朝不同的方向走了好遠好遠，關於大學的那段記憶，也已經變得好淡好淡。

以前工作時服務多年的客戶，最近家裡花園的茶花開了，因此傳了好幾張照片和我分享。看著手機螢幕上這些美麗的花朵，我才想起來，這好像不是頭一回收到茶花的照片，印象中每回只要是花園裡的茶花盛開，她都會發照片來和我分享。原本就不怎麼經營人際關係的我，在離開職場以後，對於人情世故便又更加淡泊了些，緣份留的住就留，留不住的就鬆手；朋友笑我說小心瀟灑過頭，老了以後孤苦伶仃，生病需要人照顧時沒人理你。但我心想，公園裡推著老人輪椅的，幾乎都是戴著頭巾的印尼女性，人老了、病了以後，不還是一樣要自食其力？當「養老防兒」都已經成為多數人的共識了，又何必把自己的老後問題寄託在別人的情義上？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的緣份一定要有對價關係，而不能單純地只是想讓你也看看一朵朵綻放的茶花？

看著茶花，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 Mary。她就像是我青春記憶中的一朵美麗茶花，曾經在我的眼前綻放，曾經被我遺忘，然後又再次浮現在我的眼前，重新成為了我的一段「當年」。

記得別只顧著前進，山茶花開的時候，記得停下來，好好地欣賞一下它的美。

What Happened? 老朋友見面時總喜歡問。Life Happened. 每一個人都同意的答案。

「你怎麼停下來不動了呢？」 眾人狐疑。

「因為～，山茶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