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又是一年的歲月過去了,靜下心來回想,這一年來好像發生了很多事,卻也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在四十歲以前,我總覺得人生還長,因此每年到了年末的時刻,都會認真地檢視自己,看還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強的,又該為自己訂定哪些新的目標和計畫。但四十歲之後,幾乎像是從夢中突然驚醒那般,我發現人生其實沒有自己過去所理解的那麼長,因此有必要重新檢視的,除了自己,應該也包括以往視為理所當然的各種目標和計畫。換句話說,現在的我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依然和以前一樣嗎?
或許是因為去年夏天離開了職場吧,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過了十七個月既沒有目標,也沒有任何計畫的生活。但這樣的說法,似乎也不太準確,儘管暫時沒有明確的目標,但我對於自己後半輩子想過的生活,其實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和把握;如果我現在每天都過得既快樂又充實,同時也擁有養活自己的經濟能力,為什麼就不能把剩餘的歲月用來嘗試各種不同的可能呢?記得年輕心猿意馬的時候,總會安慰自己說,一時的妥協,都是為了美好的將來和以後,於是可以忍的就忍,不能忍的就吞,但當回過神來,人生卻已經磕磕絆絆地灑掉了大半。於是我在 iOS 新推出的日記 app 上,寫下了這句話:
I want to live now, not later.
我想,這大概是我這十幾個月來最常浮現心頭的想法。已經有多長的時間,我無法像這般只是單純地為了自己而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將來和以後了,現在就是將來和以後。假使我此刻不為自己活,還要再等到什麼時候?人生的際遇,無一相同,有些人的舞台在職場,有些人的舞台則在其他地方;年輕的時候,我不確定自己屬於光譜的哪一端,但隨著年紀越長,我就越是明白自己所嚮往的舞台,不會是傳統的職場。而在結束了職場的半生徒勞,並且接受一事無成的結果後,心情卻意外地反倒輕鬆、快活了起來。十六年的旅遊業職涯,是我生命中最豐饒的一塊土壤,不但形塑了今日的我,也讓我獲得了許多難忘的工作和旅行回憶。偶爾我會好奇,如果沒有疫情,我還會這麼早就離開職場嗎?答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答案其實也不重要;去思考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沒發生會怎麼樣,就如同去計算已經賣掉的股票如果沒賣掉會值多少錢一樣地毫無意義。我們真正應該關心的,是那些還沒發生的事,是那些你希望能發生的事,是那些可以發生的事。
昨天一位相識多年的友人傳訊給我,說她爸爸去世了,所以週五晚上的餐敘她沒法兒來了,以後再另外約時間聚會。我望著這則訊息,平日信手拈來的字句,突然間好像全都躲進了隙縫裡,一個也挖不出來,只能木然地握著手機出神。接著我勉強地擠出了「嗯,節哀」幾個字,回應她將來找時間再約後,便放棄額外多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了。她爸爸的情況,我完全沒有概念,例如年紀大嗎?身體健康嗎?和她有經常見面嗎?但仔細一想,其實不只她的爸爸,多數友人的父母們是什麼情況,我也同樣地毫無頭緒。這或許也是我除了節哀兩個字之外,開不了口安慰她的可能原因之一吧?每個人都有自己面對悲傷的方式和過程,當然也會需要他人的支持和撫慰,但並非任何人的安慰都會具有意義,能真正帶給她安慰的,只有那些和她最親近的人,那些知道她一切,或者至少知道她爸爸情況的人,才能嘗試安慰她的心情;我之所以語塞的原因,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吧。
之前在閱讀紐約客雜誌某篇文章的時候,有一個句子讓我深有感觸,內容約略是 After a certain age, you start to pay more attention to tombstones than milestones. 這句話意外地成為了我 2023 年的心情寫照,曾幾何時,自己收到的死訊竟然已經多過喜訊,從年輕時誰誰誰結婚了,到誰誰誰生孩子了,到現在誰誰誰的爸爸或媽媽走了,我才驚覺不管願不願意,自己也已經來到了生命的最後幾個階段,比起人生的各種里程碑來,這一面面看不見的墓碑似乎更加驚心動魄。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幾個字如今讀來,於我似乎有了新一層的意思。對於職場上的徒勞,我沒有任何遺憾,因為我今天所擁有的大多數美好事物,幾乎都是在這個過程中所獲得的;但既然生命有盡頭,當一個人越靠近終點,不是就更應該去享受美好,而不是無窮盡地去追求和累積嗎?沒有目標和計畫的這十七個月來,我單純地就是過好每一天的日子,在圖書館裡痛快地看書,在台大校園裡散步,然後因為讀到一本好書、一篇好文章或一個好句子感到歡欣鼓舞,因為多認識一個法文或日文單字感到心滿意足;偶爾心血來潮,還能像這般落筆將自己的想法書寫紀錄下來,其實就已經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
新的一年,我想我暫時還是傾向不立下任何特定的目標和計畫,好繼續貪婪地吸收「自由」為我帶來的豐沛養分。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也能多和朋友們見面,好聽他們聊聊工作和生活的大小事,並且找機會讓他們聊一下自己的爸媽。我期許自己有天能成為當他們感到悲傷時,可以毫無顧慮地提供安慰的對象。
於我來說,人生有好書、好朋友和自由這三樣足矣;總是錯過的飆股,就隨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