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確定是因為已經淡出旅遊業的緣故,又或者單純地只是懶散,流水帳般的遊記,似乎再也提不起勁來寫了。也可能是因為太貪心了吧,我總盼望旅行的途中,除了美麗的風景,也能獲得新的啟發和感動,好讓每趟旅程,都能編織成獨一無二的生命故事。於是許多對他人而言絲毫不起眼的細節和插曲,反倒成了我返家後最想要動筆記錄的回憶。
異次元的岳父母
記得年輕剛入行的時候,曾經恬不知恥地給自己取過「國民女婿」的外號,這是因為當時許多家裡尚有大齡未婚女兒的團員,總是自告奮勇地說要介紹女兒給我認識,而隨著假性岳母的人數變多,候選女婿的外號便也不脛而走。但令人玩味的是,轉眼間十幾年歲月過去了,我也已經從小夥子變成了中年大叔,這群假性岳母的女兒們,我卻連一個也沒瞧見過。因此當 K 氏夫婦在船上的亞洲餐廳 Talaalt Nam 和我聊到,以前曾考慮過介紹女兒給我認識的時候,我竟有點不知所措。難為情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他們的女兒,我是確實見過的;而條件那樣好的一個小姑娘,先別說配不配的上,憨厚如我,是絕不可能允許自己去耽誤人家的。時過境遷,K 太太當年腦海中曾經閃過的荒誕念頭,如今成了我們用餐席間談笑的陳年八卦。妹妹如今不但已經嫁作人婦,去年還誕下一名可愛的女嬰,家庭生活幸福美滿;我於是情不自禁地猜想,那些我沒見過的女兒們,大概也都像妹妹一樣,找到屬於自己真正的歸宿了吧。
餐廳的服務生看我們這幾人聊得起勁,於是不經意地隨口問說「你們是一家人嗎?」。
「不是,但我們差點兒就成為一家人。」我打趣地說。
服務生臉上狐疑的表情,說明了這大概是她聽過最奇怪的答覆之一,但對我們三人而言,卻是再應景不過的玩笑話。如果世上真的有多重宇宙,也許在某個異次元裡,另一對 K 氏夫婦,說不定真的就成了另一個我的岳父母;而我們在「這個」宇宙所缺少的緣分,就讓「其他」宇宙的我們去完成吧!
土耳其的港都庫沙達西(Kuşadası)我來過好幾次,但從來沒有像這回一樣在港邊過夜的經驗。這天傍晚的氣候宜人,我們又恰好被安排在室外的座位,遠方水平線上一輪鵝黃色的太陽,緩緩地朝著鉛黑色的海面落下,在線的上方逼出了一抹橘紅色的美麗晚霞,這是我在庫沙達西看到的第一個日落,也是這趟旅行中,我最快樂的其中一段時光。
記得在一篇介紹日本九州七星列車的文章裡,讀到過車上的乘務長塩島吉博受訪時提到:「我們覺得客人是家人,對自己爸爸、媽媽好,其實不是服務,也常有人說工作人員很累很辛苦,但我也不覺得累,因為我們服務的對象,就是家人。」我雖然自認為是名相當敬業的領隊,但大概還是沒辦法做到像七星列車上的乘務員們,把旅客當作是自己的家人般對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 K 氏夫婦跟我分享了多年前的這樁無頭公案,剎那間他們仿佛真的成為我的爸爸、媽媽般,為我孤獨的靈魂填滿了溫暖。接著我恍然大悟,長久以來竟一直不知自己有多麼地幸運,這些曾經將我作為潛在女婿人選的媽媽們,不也同樣是用「家人」的心態在對待我嗎?也許我心裡真正懷念的,不是那些從沒見過的女兒們,而是那一個個將我視如己出,卻無緣成為家人的偽岳父、偽岳母吧。
我以前總好奇,為什麼熱戀中的人們喜歡相約看日落,晚唐詩人李商隱不是感歎「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嗎?既然如此,人們為什麼又對這轉瞬即逝的美景深深著迷呢?在庫沙達西的這晚,我似乎找到了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答案,生命中的每一個美好片刻,都和眼前美麗的不可方物的日落景色一樣珍貴、難得,並且稍縱即逝。要有多少的偶然,才能在一個恰好的時間,理想的場所,在自己喜歡的人陪伴下,一起欣賞如夢似幻的落日餘暉?原來,剎那便可以是永恆,我和這趟旅行的偽岳父母們一起度過的這個美好夜晚,在庫沙達西夕陽的烙印下,成為一段我可以回味終生的動人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