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裡的人生百態

由於天氣炎熱，最近這段時間我幾乎是天天到圖書館報到，一來是貪圖館內有免費的冷氣可以吹，二來則是裡面禁止大聲喧嘩，因此比起摩斯漢堡或是星巴克這類商業場所來，明顯更符合我長時間閱讀的需求。所以在發現住處附近有圖書館可以去之後，就很少到摩斯去看書了。

對於確定自己喜歡閱讀這件事，應該是在離開職場以後，才有了鮮明的感受。雖然一直以來都維持著閱讀的習慣，但過去偏好閱讀的主題，經常伴隨著相當強烈的目的性，閱讀的過程與其說是享受，更像是在準備考試，為接下來可能必須面對的一道道人生題目，預先做好準備。而不用上班的日子和過去最大的差異，就是我一夕之間成為了「時間」的富人，每天睡醒睜開眼睛後的所有時間，全都是我的，全都可以任憑我自由使用，於是開始思考，該拿這些時間去做些什麼，而在更明確的想法和計畫出現之前，閱讀便成為了我現階段分配最多時間的活動。

很多事情，沒有真的去嘗試過，就不會發現自己究竟喜不喜歡，或者適不適合；拿閱讀這件事為例，若不是因為有了大量的時間可以浪費，我也不會知道原來自己可以從早看到晚，長時間不間斷地閱讀。而且過程也不再像在準備考試，而只是單純地享受「探索」的樂趣。很多人之所以熱愛旅行，是為了探索這個大千世界的各種風貌和故事，但單靠旅行其實很難深入認識一個地方的文化和歷史，要真正的產生連結，最終還是必須要透過閱讀去補齊拼圖上缺少的部分。旅行如此，人生大概亦然吧；試想看看你一整年下來，可以和幾個有意思的人談話？而且是深度的對談，並且從中獲得靈感或啟發？別人的情況我不清楚，但我自己是非常有限，即使是掛蛋也不會訝異。這並不代表我認識的人都沒意思，而是有意思的人一般很忙，話通常也會分場合講，每天忙碌工作打拼事業已經夠累了，難得見面聚會難道還要討論正經的主題？那也未免太不識相了。因此我認定效率最高的「探索」方式和途徑，就是透過閱讀；每讀到一篇好的文章或者一本好書，就等同和一個有意思的人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談，而且在 ChatGPT 問世以後，你甚至還可以讓它假扮成作者，回答你在閱讀後想和作者討論的話題。可能有人會好奇，聊天機器人的答案可靠嗎？但重點其實不是它怎麼回答，而是你閱讀後，在腦中所進行的思辨和據此所提出的問題，和 AI 聊天的目的，其實只是為了讓過程更加生動，最後做出結論的，依然還是你自己。

在圖書館裡，除了發現自己居然擁有可以長時間閱讀的「定力」，也意外地觀察到了許多不同的有趣現象。和以前唸書時校園的圖書館內基本上多半是學生不同，造訪市立圖書館的民眾五花八門，而隨著我窩在圖書館的次數多了，時間長了，我也慢慢對眼前這些「常客」產生好奇。這些人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有一哥一姊，其實我也不確定適不適合用哥或姊來稱呼他們，客觀來說，他們應該是阿伯、阿姨，但考慮到我自己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叫人家一聲哥或姊似乎也沒什麼問題，但大家知道他們是一伯一姨就行了。先說我對這位大姊的印象，第一次注意到她，是聽她透過手機和人吵架，由於講電話的聲音實在太大，因此很難不聽見她說的內容。但將近半個小時的抱怨，圍繞在同一件事情上，就是圖書館分館的館長得罪了她，她要求總館對這名館長進行懲處，整頓風紀。由於在她連珠炮般的批評中，時不時便會夾雜幾個英文在句子裡，此外還有一些在外商企業經常能聽到的管理詞彙，我於是猜想她以前可能在大公司上班過，屬於擁有高學歷而且自尊心極強的社會菁英，但現在失去了舞台抑鬱寡歡，精神受到了影響，所以才喜歡沒事找碴，讓得罪她的這位分館館長知道她的厲害。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覺得這位大姊很可悲，但當下我忍不住感慨，為了讓一個不小心得罪自己的人痛苦，居然可以浪費這麼多的唇舌和時間，即便大姊最後得逞了，館長被處分了，她就真的會快樂了嗎？這樣的快樂，有意義嗎？過了一段日子後，我又在圖書館裡聽到她和人爭執的聲音，但這次的對象是另一個政府公家機關。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後，發現原來她是被開了罰單，說私人土地上的樹佔用到公用空間，但她不服氣，所以要找能負責的人來和她理論。至此，我大概能確定這位大姊的經濟情況應該滿不錯，在台北能有私人土地的話，條件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但這卻也同時讓我更加無法理解她的行為，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多時間在爭論這些事情上？既然不是錢的問題，那她放不下的理由是什麼？我本來猜想她以前的職業會不會是律師或者公司的法務，但後來有一次她洽巧在我對面的位子坐下來，隨手放到桌上的兩本書，是圖書館裡的藏書，兩本書的書名很像，都是「怎麼打贏民事訴訟」、「第一次打民事訴訟就成功」之類的著作，於是我徹底改變了先前的看法，畢竟愛吵架的人，職業不一定就是律師；卻也忍不住好奇，她這回打算要告的，又是誰？同樣是不用工作的生活，大姊的選擇怎麼會和我差這麼多？她的條件明明比我更好，可為什麼看起來這麼氣憤，這麼不快樂？又是什麼樣的人生經歷，將她困在了這樣的情緒牢籠裡？會不會一個不留心，有天我便也不知不覺地陷入那樣的漩渦裡？

接著說說這位「大哥」，我對他所產生的好奇，絲毫不輸大姊。如果大姊給我的印象是退休社會菁英，這位大哥就是徹底相反的對照組；我在圖書館遇見他的次數和頻率都比遇到大姊的高，但我從來沒有聽過他的聲音（在要求輕聲細語的圖書館內，這好像比較合理），也從來沒看過他穿不一樣的衣服，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件洗舊的白色短袖襯衫和及膝的深藍色運動短褲。「會是同一件嗎？」在注意到大哥的幾天後，心裡忍不住產生了疑問；但大哥最初引起我注意的原因，不是那身從來不變的白衣短褲，而是他的平板和髮箍式的有線耳機。在圖書館內使用 3C 的人其實不少，比起書本來，似乎筆電、平板和手機的螢幕得到更多人的青睞。這位大哥有天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然後拿出平板和耳機開始追劇；不知道是因為音量開太大，還是耳機本身的隔音不好，劇中人物對話和轟炸的聲音，雖然不是很吵，卻依稀可辨。為了不受干擾，我只好起身另覓他處，但也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兩句，嘲笑他大白天的窩在圖書館裡追劇，也太廢了吧。也許是因為從一開始就產生了這樣的刻板印象，當我發現這人不僅每天來圖書館追劇，而且可以追一整天，追累了就改滑手機，滑累了就閉上眼打盹，醒了以後再繼續滑手機，然後重新開始追劇的誇張日常後，心中對他的鄙視又更加深了幾分。某天我實在是好奇的不得了了，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可以讓他低頭盯著手機看那麼久，於是刻意從他身邊經過，並且用眼角的餘光去偷瞄他手機螢幕上的畫面。原來是在玩小遊戲，大哥此刻完全失去了我對他所剩餘的基本尊重，腦中甚至無意識地冒出一句侮辱人的話，「果然是個廢物」。

我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為什麼會情不自禁地在心裡將一個陌生人視為廢物？他不管追劇還是滑手機，也沒礙到別人，我為什麼要看不起他？是因為我來圖書館都在閱讀，而且都是讀自己 Kindle 裡的英文書籍和刊物，所以我就比較高尚，比較有用了嗎？會不會這位大哥也曾經遭遇過什麼打擊，有著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要用這種方式來逃避現實？為什麼我不能對失意的人有更多的理解和包容，而是毫不猶豫地在心裡脫口就罵人是廢物呢？在那些每天努力上班工作的人眼裡，我會不會也是個「廢物」？

形形色色的人，在圖書館裡擦身而過。我以為來圖書館看的是書，卻意外地也看見了人生百態。匆匆一瞥的，有別人的不堪，也有夾藏在其中，自己內心醜陋的那一面。

是吧，我們在人前所展現的自己，有幾分真實？誰身上沒有刻意美化的人設？往往我們以為看的是別人的笑話，卻沒發現映照出來的畫面，也包含了自己。因此我提醒自己，下次遇到一哥一姊時，不要再預設立場用嫌惡的心態看待他們。如同把時間空出來了，才能去探索各種人生不同可能那般，只有心裡真的坦蕩了，才能騰出更多的空間去理解不同的選擇和立場。很多事情，本身其實沒有對錯，只是各自所處立場不同罷了；如果大哥的真實身份其實是電影導演或編劇，我還會覺得他每天在圖書館裡瘋狂追劇、滑手機很廢嗎？如果大姊是一名免費為弱勢伸張正義的公益律師，我還會毫不猶豫的覺得她是在找碴，沒事找事嗎？

每個去圖書館的人，有著不同的目的；如同人生的道路上，每個人有不同的選擇。喜歡美好、漂亮的東西，是人類的天性，但生活不可能總是色彩繽紛，因此你也必須學會適應灰暗和陰沉。若只是因為和自己不一樣，就看這個也討厭，看那個也不順眼，最後辛苦的，恐怕還是自己吧。

我的個性，屬於很難放輕鬆的類型，即使現在不上班了，每天還是給自己安排了一大堆的「功課」，連到圖書館去避暑，都絲毫不敢鬆懈。但有時候看再多的書都明白不了的道理，卻因為遇見了圖書館裡這些「特別」的人，而有所感悟。生活中無處不是智慧，學習也不見得只有一種方法；偶爾也要放下書本和成見，抬起頭來顧盼一下，才能看見真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