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退休宣告

前些日子，接到了父親的來電，宣告他明年要從銀行退休了，並且開玩笑地說，以後可能要靠我養他。雖然父子倆並不親近，但爸爸總是爸爸，有天真需要人照顧時，我想我心裡應該不會有絲毫的猶豫。但要我在電話上真情告白說自己會毫不猶豫地照顧他的餘生，又似乎太便宜了這老頭子。因此我用同樣不正經的口吻反問他，你不是辛苦栽培了一個月入十幾萬的醫生兒子，退休後怎麼會是找我扶養？當然是找這個投資總金額最高、時間心力付出最多的小兒子。

和父親的對話，不論是面對面或是透過話筒，我總會感到彆扭；除了離家二十幾年所積累的生分，這裡頭，或許也夾雜著一些恐懼吧。某種程度上，我幾乎是以他作為範本，在人生的道路上每次需要做出抉擇時，都會下意識地問自己，如果是父親的話，他會怎麼做？然後我一定會選擇和他完全相反的那條路。 以前因為年紀小，所以即使是父子間意見相佐，他也能不和我這種小鬼計較。但現在我長大了，而且擁有了比他還豐富的人生閱歷，因此每次聽見他用狹隘的觀點替某些事情下結論時，我總害怕自己會失去耐性，甚至一不留意便將心中的厭惡給表達出來。

「馬上要退休了，你對這段在銀行工作的歲月，有任何遺憾嗎？」這是我心裡想問，卻沒敢問出口的問題。

「 退休以後，打算怎麼過日子？」這是我心裡擔心，但也同樣沒能問出口的問題。一個一輩子讓別人為自己決定一切的人，突然間多出了這麼多的時間可以自由運用，軟弱如他，退休後真的能享清福？ 也許，我對父親感到的那股彆扭，並不全是生分和恐懼，這裡頭還有我不願意輕易表現出來的關心和憂慮。

都三十七了還叛逆，這點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但父親的退休宣告，如同他一直以來間接地影響我的人生那般，再次提供了我思考的方向。一個人，安份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數十年，一生不爭不鬧不貪不求，平凡嗎？軟弱嗎？

我對於追求卓越，有一種近乎成癮的飢渴。但這些年也逐漸開始明白，這個世界的美好，往往是由更多像父親這類平凡卻踏實認真的人們所串連編織而成。每天上班往公車站牌途中的早餐店老闆、名字真叫做「幸福」的 74 路公車司機（但他不姓甄、不姓賈，而是姓「莊」；每次搭到他的車，總不覺莞爾）、汀州路上賣排骨便當的阿姨、水源市場裡頂著一頭灰髮的菜販奶奶、公館魷魚羹那個操著很重口音，恰好也在我固定造訪的早餐店打工的女外勞、週末不分晴雨將我在 PChome 上網購的商品遞送到家的黑貓送貨員…

能夠擁有精彩、與眾不同的人生，當然值得眾人的掌聲與喝彩，因為那極不容易。但像父親一樣，這些總是低調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不易被注意到的「平凡」人物，在今日這個浮誇矯情的社會，其實一點也不平凡。

「退休後的父親，能找到新的生活重心嗎？」掛上電話後，我不禁感到好奇。
「我自己的退休生活，又會是什麼模樣？」單身的缺點在這時候似乎比它的好處要更讓人在意。

「趕快結婚吧！都多大年紀了…」台南的洪爸來電催促的總是同一件事。

「小心不要被人騙了…」台南的董爸倒是換了一種新的說法。

「需要幫你徵婚嗎？」洪爸半開玩笑地說。

「不用啦！」我將米開朗基羅的事忍住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