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戀愛這件事，向來不屬於我擅長的話題，甚至可以說非常弱。 一來經驗並不是太豐富，二來則是幾次的徒勞無功之後，總算頓悟了佛語「色即是空」的道理。 不少朋友聽聞此言，都緊張地勸我別輕易放棄愛情；我只好苦笑回道：「誰放棄愛情了？我的意思是不要『過分執著』。」常聽人說，「戀愛時，會變得盲目」，關於這點，我倒是有切身的體會。許多看在別人眼中不合理的故事情節和誇張離譜的謊話，很奇怪的當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偏就怎樣也看不清。 或者說，是不願意接受自己竟然會受騙的事實吧？因此寧願選擇相信對方為了圓被拆穿的謊而所撒下的一個接一個的謊。日積月累，用謊言所堆疊而成的人際關係，便如危樓一般，隨時有崩塌的可能。
我實際住過危樓，所以對於樓塌後是什麼樣的滋味，相當清楚。在被「真相」給徹底壓垮之前，我懦弱地從謊言的世界裡逃了出來；那一刻無暇判斷真假，無暇考慮是非，無暇計較輸羸，滿心想著的只有如何才能從這張由謊言所編織的羅網中抽身？好結束這提心吊膽的日子。 但能怨得了誰呢？一切不全都是自找的？
從不告而別逃出危樓的那天起，我對於感情這件事，便再也不著急了。事實證明，那種盲目的一廂情願並無益身心，我的日子也從那時起慢慢地自在了起來。
週末意外地和一位久未聯絡的大學同班同學在臉書上相遇。比起我來，他算是對班上同學的近況異常地清楚。
「黃某某年初結婚了，現在小貝比都已經三個月大…」
「那個林某某你記得嗎？他現在在內湖的科技公司上班…」「還有那個長得很像櫻花妹，皮膚很白的李某某，她之前上了新聞耶！成了『○○之花』，還拍宣傳照…」
「李某某上電視新聞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你這會兒還在提？」大學時代的女同學裡，只有少數幾個人的名字會讓我不自覺地格外在意，這個李某某，便是其中的一個。
「那她現在在做些什麼？還在○○？你和她有聯絡嗎？」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便向這個還在提○○之花舊聞的陳同學詢問關於她的近況。
「她我不清楚耶。再說，她大學的時候不是和你走得很近？我還想說你會不會知道她現在怎樣。」
「我從大三以後，就很少遇見她；就算遇上了，也都是在課堂上…」
「所以你們畢業後都沒聯絡過？」
「嗯，是看到新聞時，才知道她也在台北。」
「那你那時有想聯絡她的衝動嗎？」
「剛好相反，雖然訝異她成了什麼『○○之花』，但這種時候才想到去找同學敘舊，豈不是太刻意了？」
「老實說，我以前看你們兩個的互動，覺得根本就有問題。」
「過去的事情有很多我都記不得了，但唯獨這件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我和李某某從來都沒有『問題』。」
「瞧你說的，人家現在可是『○○之花』耶！你的反應該要是後悔莫及才是…」
「呵呵，『○○之花』都幾年前的新聞了，就是走在台北街頭巧遇，大概也認不出誰是誰來，那還有什麼可以後悔的？」
關掉了網頁，我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打開 iTunes 選了方大同的 Timeless 專輯作配樂，準備好好地來重溫一下大學時代頭二年與李某某是怎麼開始變得熟稔，然後又是怎麼漸行漸遠，最後怎會連朋友都沒做成？ 這裡頭，有沒有不小心被我乎略掉的細節？或是，這中間也曾有過被漏接的微妙訊號？
這個來自高雄的李某某，自大一時便有不少同學私底下偷偷討論。第一次聽聞關於她的事情，沒記錯的話，是同寢室的阿忠講的。他托詞說之所以會那麼清楚，是因為他和李某某同鄉，老家都在高雄，自然地會多注意她一些。
「你不覺得她長得有點像是中日混血嗎？」阿忠痴笑著說。
「是嗎？我沒有太仔細看…」意外從夜間部補校考上日間部大學的我，比較關心的是如何爭取當上班代。關於女孩子的話題，則總散發出不符合那年齡的過分沉穩。至少，在我當班代的那一個學期，我的心思從來不在女同學的身上。
我和她，一直也沒有太多的交集，雖然偶爾會有一些需要請班代幫忙的事來找我說話，但那樣子的人很多，因此除了記得阿忠似乎對她很有好感之外，倒也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在接到電話以後去麥當勞和她一起複習經濟學，在電話上聽她說如何和男朋友吵架，說她的男朋友有多麼討厭我，說每次只要她一提到我，她的男友就不爽…。
「 妳是笨蛋嗎？沒事在男人的面前老提另一個男人做什麼？」我記得那時聽到她和男友吵架的理由時，心裡除了覺得莫名其妙之外，也好奇這李某某的愛情智商說不定比我還低，居然整日鼓挑釁自己男人？
「這會不會，是我漏接的第一個訊號？」十幾年過去了，我才開始懷疑會不會自己才是愛情低能？ 那是一段已經非常模糊的記憶，我隱約記得自己總會不經意地試探她與學長男友的進度；兩個人接吻了沒有？有沒有在他家過夜？她是不是真的愛他？ 然後在聽到了我不喜歡的答案後，才強忍著怒氣地告訴她，我不太需要知道的太深入。
也許，不只是別人傳來的訊號漏接；就連我自己所釋放出的訊號，也被盲目地被忽略。 也許那股強烈的妒意和不耐煩，是一種極成功的偽裝，將我喜歡某人卻沒有勇氣行動的事實扭曲成貌似清高的自制和自律。
「妳為什麼總在男友面前提我的事？ 更讓人不懂的，是妳為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個漏接掉的訊號，但兩人對話的頻率已經高到讓那些常混在一塊兒玩的男同學們成天拷問我究竟是不是和李某某在交往。 會不會，訊號已經強到連旁人都開始察覺，我卻仍然固執地堅持根本沒有什麼訊號這回事？
這些一個個漏接的訊號，隨著光陰荏苒，便成了生命中的一段段懸案。 又或許壓根兒沒有發出過什麼訊號，不過是少男少女們在短暫的青春王國裡各自留下的酸甜記憶。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見得是一個肯定的答案。 會錯過的人事物，自然有它的道理，和李某某的緣分，在我再也無法壓抑心中對她強烈的情感後，粗暴地親手葬送。
「我拜託妳不要再跟我講妳的感情生活怎樣怎樣好不好？我不喜歡聽這些東西，也不想當妳和妳男友吵架的藉口。 以後別再打給我了！」
我在大學時代幹過不少蠢事，但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麼明明喜歡，卻要裝作不在意？
如今活的率性、坦蕩了，可惜生活週遭已無什麼訊號可以接收。 當年可能漏接的訊號，則意外地成為了週末午後遐思異想的良伴。
雖然晚了十幾年，但我想對著訊號的那頭大喊「別管什麼學長，跟我在一起吧！」
愛情零勝四敗，連帶李某某、黃某某、蔡某某…一干人等漏接的訊號無數。投資報酬率這般低，還是趁早將精力安份地全用在賺錢上頭吧…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