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鄰座相隔不到一公尺距離的女生開始頻繁地咳嗽,我便擔心自己會不會無辜受到牽連,在呼吸時不知不覺地將病毒吸進身體裡去。我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座位,但四處張望了一下,比起另一頭好幾個人擤鼻涕和咳痰的雷區,這裡似乎反倒還安全一些,心想如果在這般重重包圍下還能毫髮無傷地逃出生天,大概只會有兩種可能,一是我的身體不錯,有極佳的免疫系統;要不就是運勢極強,從四面八方射來的病毒流彈連一發也沒打中我。這天傍晚從圖書館準備回家時,突然發現有點不對勁,喉嚨出現了輕微的不適感,我希望症狀可以到此為止,不要再惡化下去,但這天晚上半夜醒來時,喉嚨便已經完全被病毒攻陷,每一次吞咽都像是被刑求,唯一的差別是不論你願不願意認罪招供,身上的折磨都不會停止。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健康寶寶,有段時期甚至懷疑過會不會和母親一樣英年早逝。但說來奇怪,中年以後我反而越來越不常生病,就連失眠的問題也大幅地改善,偶爾才會出現一夜無眠的情況。而或許就是因為這些年來太不常生病了,所以每次身體感到不舒服,都會讓我忍不住產生是否自己「大限將至」的過度焦慮。喉嚨痛的這天,我依然還是去了圖書館,打算傍晚回家時順路去買盒感冒藥來吃,但到了下午喉嚨卻突然不怎麼痛了,於是我邁著勝利的步伐從康是美的門市前走過,改用馬路對面的紅燒牛肉麵來犒賞痊癒的喉嚨。我天真的以為,自己的免疫系統在這次對抗感冒病毒的戰役中獲得了全面的勝利,豈料病毒不過是暫時從喉嚨撤退了,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
這天夜裡,我一直懷疑自己會不會是得了流感,畢竟網路上有好幾則和流感相關的新聞,因此我就算在圖書館裡被傳染了也絲毫不奇怪。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和預期的情況相反,感冒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難受,整個人病懨懨的發懶,要說發燒,手摸額頭的溫度好像也不特別高,要說沒發燒,全身上下又似乎暖烘烘的微微地發熱,彷彿吃了春藥那般(我從沒吃過,但小說和電視裡都那樣演),身體熱得難受,但一開電扇,卻又冷得發抖,於是只好任由它去熱,在室溫只有二十三度的夜裡依然胸口冒汗。「生病竟是如此難以忍受嗎?」我對半夜裡突然驚醒的自己感到極度的陌生,我的思緒好像不再受我控制,開始往許多陰暗、負面的念頭蔓延,這會不會不是普通的感冒?我會不會就這麼一病不起?沒有得過流感的我,不知道流感的症狀是哪些,只聽說曾經得過的同事和朋友說「感覺像快死了」;我的肉體雖然沒有不舒服到那個程度,但心裡卻扎扎實實地感受到了對死亡的恐懼,因此忍不住懷疑自己得的會不會也是流感?這般離譜的推論,就連還半夢半醒的我都知道不必急著找 AI 求證,還是先設法重新進入夢鄉比較重要,但一個人對於死亡的糾結,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一旦不小心打開,便來不及關上了。
整個過程,我想大概不到十五分鐘吧。又或者其實更久,但我感覺像是只經過了十五分鍾。我好奇如果自己就這麼一睡不醒,要過多少天,才會有人發現我的屍體?每回和人聊到老後生活的話題,我總開玩笑說自己將來會幫自己安排好養老院,但我其實從來沒認真考慮過相關的問題,例如住哪裡的養老院?需要預先準備多少錢?幾歲要開始去住?換句話說,與其說那是我對老後的規劃,倒不如說是用來安慰自己沒有成家的說詞。更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難道不是像這樣,在某個身體極為不舒服的夜裡,突然驚覺自己或許將離開這個世界?日本人對這樣的結局有一個專用的名稱,叫「孤獨死」。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怕孤獨,也不怕死,但在那思緒不受控的十五分鐘短暫時間裡,我害怕的渾身發抖。我不知道究竟怕的是什麼?孤獨還是死?或者是害怕那個既怕孤獨又怕死的自己?我想其實都不是,我怕的是突如其來的結束,是對這個世間的各種留戀和不捨,怕自己仍舊心有不甘,無法接受人生最後居然是這樣的結局?但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也許這就是我最有可能的結局。
「如果沒有明天,我今天該做些什麼?」心情平復之後,我無法不去思考這個老掉牙的問題。然後我赫然驚覺,哪裡還有辦法做什麼?整個人病懨懨的發懶,就算有明天,大概也只能迷迷糊糊的待在家裏當一隻困獸,眼睜睜地看著時光流逝。人似乎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會再一次地明白尋常的日子有多麼快活,可一旦病好了,便又會忘記自己曾經多麼渴望回到「尋常」的狀態。起床後問了 ChatGPT 感冒和流感有什麼差別,並且把症狀條列出來請它幫忙診斷,確定自己只是普通的感冒,而且沒有生命危險後,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夜裡所感到的那股莫名焦慮,好奇一個人若是確知路已到了盡頭,心裡又會是那般滋味?洪爸臨走前的詳細情況,我是後來才從洪媽那兒聽聞,而聽完以後便一直無法釋懷;中風跌倒失去語言能力的他,不僅有清楚的意識,也聽得見身旁的人說話,因此當洪媽問醫生有什麼治療方式的時候,他也仔細地聽著。醫生說可以考慮進行手術,但即便手術成功,患者大概還是會成為植物人;洪爸的手這時突然吃力地左右搖了起來,像是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嚴正地否決這個選項。洪媽於是接著問醫生,那如果不手術,還有什麼選擇?醫生沈默了一會兒,輕聲地說可以只做簡單的護理並盡可能減輕他的不適,情況繼續惡化下去病患就會自然死亡。換句話說,洪爸是明確地知道自己沒有明天的,但除了揮手拒絕成為家人的包袱之外,他什麼也沒辦法做。在他一息尚存的彌留之際,心裡不知都會想些什麼?還有哪些話想說?他吃力揮動的手,是拒絕做手術,也是道別,前面幾下是對家人最後的疼惜,後面幾下則是代替發不出聲音的嘴巴,無聲地說再見。
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免疫系統對抗感冒病毒的戰爭似乎已經就要取得最終勝利,身子不再微微發熱,咳嗽流鼻水的症狀也大幅地緩解。我忍不住心生雀躍,因為身體康復以後生活終於能再次回到常軌,很多僵局和憂慮也得以擱置在那個遙遠的明天裡暫時不去操心。或許人們打從一開始便都是這麼謀劃的吧?我們總不時地提醒自己如果沒有明天呢?但其實沒人真的相信自己可能沒有明天,包括洪爸在聽到醫生的診斷前,我猜都依然抱著一絲希望,妄想著還能有很多很多個明天。但在他妄想中的那些明天裡,也藏著許多他長期以來不知怎麼處理的僵局和憂慮,我不禁想,會不會有那麼一刻,病榻上的他會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和平靜,因為再也不必操心,再也無需在意了。在那個思緒不受控制的 15 分鐘夜裡,除了莫名的焦慮,我似乎就曾感受到過這異樣的平靜與輕盈,許多生活中的各種不如意,在病痛和死亡的面前全都不值一提,於是很多原本糾結的情緒不再糾結,苦悶的事情不再苦悶;我知道隔天一覺醒來以後日子仍舊會充斥著各種糾結和苦悶,但那片刻間所感到的平靜卻已經足以令我釋懷,洪爸雖然走得無奈,但想必也在最後的過程中找到了心靈的撫慰,於是他先揮揮手道別,如果沒有明天。
感冒痊癒了,平日午後的圖書館自修室裡頭,人意外的多,ChatGPT 說有了抗體以後不會被同一隻病毒感染,但如果是新的病毒,再次被傳染感冒的可能性不是沒有。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週遭的聲音,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擤鼻涕,今兒個應該安全吧?我總以為在經過了大病一場(中年以後,從任何疾病康復感覺都像歷劫歸來)並且有了一番深刻的領悟後,會敦促自己更加積極地擁抱生活,盡可能地去嘗試不同的改變,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泡圖書館裡看書和窩在家裡追劇。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有天自己孤獨死被發現的畫面,思忖如果沒有明天,那今天就練習跟自己說再見吧!
睜開眼睛,明天變成了今天,感覺像又多賺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