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0

或許是最近接連讀了好幾本和人工智慧有關的書吧，我自然而然地開始從工作和生活的不同層面去觀察，試圖找出 AI 在與自己息息相關的領域裡所產生的各種影響。而今天在一篇文章裡讀到傳奇風險投資家 Vinod Khosla 以「AI 時代：青年的職涯與學習之道」所發表的論述後，8080 這組數字便如同被刻印在腦中那般，只要腦袋裡沒在想其他事，就會看見這組數字；而根據以往的經驗，這意味著我對它存有某種懸念，因此必須透過書寫來排解心中的執念。

Vinod Khosla 預測，未來三到五年內，「在 80% 的所有工作中，沒有任何一樣是 AI 無法完成其中 80% 的」。他進一步指出，在 10 到 15 年內，「人類所做的任何工作，AI 幾乎都能做到一樣好」。15 年後我都已經年逾六十了，因此就算 Khosla 的預言成真，對我大概也不會產生過於重大的影響，更何況我對於機器全面取代人類工作的未來依舊抱持著高度懷疑的心態。但他針對短期內的預測，卻讓我難以不認真思索，那樣的未來不但是完全可以想像的，而且發生的時間可能比他預期的還更早到來，換句話說，即使 AI 無法從事人類所做的任何工作，它無疑會成為人們工作時不可或缺的必要工具，8080 所代表的，是絕大多數的人都必須學會如何和 AI 共事，並且在餘下的 20% 領域裡鑽研出自己的價值和競爭力。

Khosla 強調，在 AI 時代，年輕工作者最重要的技能不再是專業化，而是快速學習和持續適應的能力。他認為 ChatGPT 能夠教授任何新領域的知識，使得傳統學術路徑和固定技能組合日益過時；甚至直接挑戰了大學學位的用處，認為它們「正變得無用」。並建議年輕人應該將職業生涯優化為「靈活性，而非單一專業」。他認為學習的價值在於培養「學習的能力」本身，而非精通某項特定行業，例如焊接、金融或會計。即使是電腦科學等學科，其價值也越來越不在於程式設計專業知識，而在於它們所傳授的「思維過程」以及對系統和架構的理解。最終目標是選擇一條能夠使「知識和能力隨時間複利」的道路。我不禁思忖，弟弟的兩個孩子此刻都正在念大學，而他們畢業後所要面臨的職場，將會出現極大的變化，他們在學校裡究竟該做些什麼努力，才能讓他們在職場上擁有競爭優勢？未來大部分的企業恐怕不再會聘僱那麼多正職的員工，而是把招聘的門檻拉高，以較高的待遇吸引能力出眾的人才，然後讓其發揮以一擋五，甚至以一擋十的價值。不要天真的以為在 AI 能完成 80% 工作的時代，人類則只要做 20% 便可以休息，從雇主的角度去思考，在有了 AI 的加持以後，每一個雇員的產值應該要變成原來的五倍，否則的話就可能會在殘酷的商業環境中輸給競爭對手。而這樣的事情，其實不必等到未來，現在便已經在少數企業的行銷部門裡發生。

之前 Ian 因疫情離開旅遊業時，曾分別在傳統媒體和新創公司從事行銷方面的工作，因此認識了不少該領域的人。有回和他聊到行銷工作的話題時，他分享了一個依然還在企業裡擔任行銷主管的朋友所面臨的尷尬處境。他說許多當時一起工作的夥伴，後來大多選擇自己成立工作室，或像他一樣以個體戶的身份接案，但也有一些人選擇繼續留在職場體制內尋找機會；但令人措手不及的，是越來越多企業採用了將大部分行銷工作外包的作法，因此行銷類別的職缺數量越來越少，而即便在激烈的競爭中勝出並且得到了理想的空缺，卻要面對比起以往更嚴苛的工作條件。原來，許多企業現在的盤算，是用可以請兩個人的薪水來吸引一個本事強又懂得使用 AI 的人加入，然後從他身上擠出原本需要十個人才能產生的價值。於是 Ian 的這個朋友自此再也沒有什麼 work life balance，每天操到昏天暗地叫苦連天，卻又無法放棄這份格外優渥的穩定收入。那時我聽完只覺得各行各業討生活都不容易呀，並沒有進一步思考 AI 在這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但如今回想起來，8080 的時代可能出現的其中一個現象，不正就是 Ian 這個從事行銷工作的朋友嗎？ 因為 AI 的出現，讓他有了可以獲得兩倍高薪的機會，但卻也同時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而這其間並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因為在企業最新的認知裡，80% 的行銷工作都是 AI 完成的，因此對行銷單位人均產值的標準，自然也要比過去沒有 AI 的時代提高五倍才合理，否則的話，還不如直接外包給外部的行銷業者，不但價廉物美，還不用擔心淡季時人力閒置的問題。

幾年後，老弟的孩子們所要面對的，會不會就是這樣一個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職場環境？以前我念大學的時候，不管修業期間的成績好壞，只要學好英文和電腦，基本上就不用愁會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因為在那個時代光是能同時擁有這兩項技能，便已經相當吃得開；但他們的情況卻相當不同，他們猶如聯考廢除後那批必須面對多元入學的孩子，究竟十八般武藝要精通幾門才行？叫人如何不感到手足無措，茫然若失？Khosla 說「快速學習和持續適應的能力」將成為年輕人最重要的技能，但這話說了其實也等於沒說，誰不知道學習和適應的重要性呢？於是我不由自主地把焦點集中在那條能夠使「知識和能力隨時間複利」的道路上，我想試著從自己和周遭的人身上尋找那些能隨著時間而不斷複利的知識和能力，若是提供給他們的方向能夠再稍微更明確、具體一些，或許他們就可以有更充分的時間去為即將到來的時代做準備了。

大量閱讀、深度閱讀的能力

我不是因為自己喜歡閱讀，所以才把閱讀視為是一種值得長期培養的能力。而是考慮到未來人和 AI 的溝通方式其實就是對話，隨著人工智慧的持續進步迭代，它會越來越聽得懂人話，因此人類的語言就是機器的語言，換句話說，在 AI 的時代你對語言的掌握程度越高，你就能夠從它那兒釋放出更多的力量。而提升語言能力最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必要的其中一條途徑，就是持續地、大量地閱讀。記得 Khosla 的建議裡最重要的那幾個字嗎？獲得能「隨時間複利」的知識和能力才是年輕人最重要的目標，而閱讀則完全符合了這個條件。

外語能力

我不是因為自己的外語能力強，所以才把外語視為是一種值得長期培養的能力（但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會忍不住懷疑）。其實以目前 AI 的對人類語言的理解程度，機器翻譯的質量已經幾乎和人類無異，加上語音辨識的準確度不斷提升，未來就算一句外語都不會說，大概也可以和外國人進行溝通。更別說不久後便可能會走入家家戶戶裡的各種 AI 邊緣運算裝置，例如一副看似普通的眼鏡，其實是 Meta 所推出的智慧裝置，只要一戴上，並且自言自語地說「Meta，請將聽到的外語翻譯成中文然後以字幕形式呈現」，眼前的畫面就會突然像是在欣賞外國影集時所看到的畫面那般，在底下出現一行字幕，將眼前的外國人說的每句話都變成你一看就明白的內容。如果這個外國人也有這麼一副眼鏡，那你們就可以進行一次雞同鴨講的奇妙體驗，雖然彼此的耳朵聽不懂對方究竟都說了些什麼，卻又能一字不漏地理解對方想傳達的內容。這樣的裝置，我想其實早已經問世，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完善，以 Zuckerberg 的豪邁投資手筆和臉書將近二兆美元的市值，我想很快便會有類似的產品出現。你可能會問，那學外語還有意思嗎？我想還是有的，比如說一個人要是完全不懂英文，然後想只靠智慧眼鏡來和外國客戶溝通，那萬一客戶不想透過眼鏡溝通呢？重要的案子如果字幕的翻譯錯誤了，或會開到一半突然秀逗了，你難道要大喊「等一下，字幕沒有了，怎麼辦？！」。也就是說，不管是在 AI 的時代以前還是以後，你的英文如果不好，大概都會吃虧。再舉另外一個例子，同樣是用 ChatGPT 翻譯文件的內容，如果是英文很差的人，肯定無法辨識出機器翻譯內容的優劣或其中需要修改的地方，因此對企業來說，同樣是聘請一個員工來使用 AI 進行翻譯工作，這個人也必須有一流的英文程度，才能扮演監督和校正的角色。而和閱讀一樣，外語也沒有什麼速成的途徑，但卻完全滿足能隨時間複利的這項條件，因此值得年輕人重視。

社交能力

我不是因為自己的社交能力強，所以才將其視為一種值得長期培養的能力，而是恰恰相反，因為驚覺自己的社交能力太弱，才不得不在這裡向自己和年輕人們加以呼籲。從事領隊工作十多年，如果有心的話，其實應該可以結交不少各行各業不同領域的朋友，但我的個性裡彷彿有一種從兒時的自卑心理中所衍生出的畸形孤僻，於是除了必要的工作場合之外，私下幾乎很少與人交際往來。但在 AI 即將取代人類 80% 工作的時代裡，一個人的社交能力無疑將會是一項必要的技能，因為當人再也無法和機器在工作效率上競爭時，最能夠突顯自身價值的地方，就是做為一個人所能夠引發的細膩情感和人際互動。在以前，也許單靠優異的社交能力還不足以獲得足夠的優勢，但在不久的將來說不定一個人的社交能力和人脈資源會成為其最關鍵的競爭力，因此怎能不盡早開始培養呢？

即使是 8080 的時代，我想老弟的孩子們念大學還是有意義的。在進入職場工作前再給他們多一點的時間去蹉跎和體驗，課堂上或許會遇見啟發自己的老師，校園裡或許會碰見未來可能和自己共組家庭的伴侶，在這段美好的青春歲月裡或許會種下日後將延續數十年的深厚情誼。也許上學從來不應該只是為了以後能找一份待遇優渥的工作，而是一個探索自身獨特生命的重要過程；AI 的問世或許奪走了許多年輕人原本擁有的確切，但卻也同時賦予了他們從新定義人生價值的機會。所以孩子們請不要過度煩惱，盡情地享受最後這段自由的青春歲月吧！然後記得尋找一條能夠使「知識和能力隨時間複利」的道路，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