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白天的氣溫突破三十度,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遇見的某位老伯伯再次於圖書館的自修室內現蹤,我於是不由得猜想,他會不會是只有當天氣熱到一定程度時,才會到圖書館裡來避暑的類型?接著村田沙耶香的小說《便利店人間》突如其來地浮上心頭,如果書中三十幾歲沒結婚還在便利店兼差的主角最後所得到的領悟,是她是一個只有在便利店裡才能輕鬆地做自己的「コンビニ人間」(便利店人),那四十幾歲沒結婚每天泡在圖書館裡的我,能不能算是「図書館人間」(圖書館人)?
一開始我以為也有像我這樣幾乎每天都來的同類,但日子長了以後,才發現似乎並非如此,雖然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但他們總會有某些日子不在圖書館裡出現,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總是在圖書館裡,而記憶中沒有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是每次都會遇見的,有些只在週末出現,有些只在平日出現,有些只在氣溫達到某個程度後才出現,這些人之中有些肯定比我更早以前便在圖書館出沒(我是三年前離開職場後才開始泡圖書館),他們心裡會不會對我這樣一個突然每天出現的人感到好奇?就如同我情不自禁地對他們產生各種想像那般,暗自在心裡想像我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仔細回想起來,當初會考慮去圖書館看書,好像也和老伯伯一樣,是為了找個地方吹冷氣避暑,省點夏季電費;豈料一試成主顧,自此不再考慮其他場所,想看書的時候就往圖書館去;而由於想看書的念頭每天都有,圖書館因此也就成了每天都想去的地方了。有個朋友曾問我,每天去圖書館的生活不會覺得無聊嗎?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清楚,所以用開放的心態接受自己在別人眼中可能是個「怪胎」的尷尬事實。我答覆他說「不會啊!如果無聊的話,怎麼會每天去?」,但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心中的真實想法,我猜他肯定認為我是個「躺平族」吧?遇到這類情況,我偶爾會感到委屈,自己明明是那麼努力地在學習和生活,卻還要被人當作是不知道上進的怪胎。我猜我之所以會不經意地又想起村田沙耶香的《コンビニ人間》,大概就是因為朋友的眼中努力想隱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鄙視目光吧?出社會工作後便一直平步青雲的他,如今已經是大公司裡管理一整個部門的高階主管,信奉菁英主義的他,生活中最無法忍受的,不是那些能力差的人,而是像我這類明明有能力,卻選擇輕鬆過日子的懶惰傢伙。對於曾經也信奉菁英主義的我來說,可以充分理解他的感受,但在我心裡存在著另一股無法忽視的聲音,我很快樂,每天傍晚從圖書館離開時我都聽到自己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我很快樂,每天上午在往圖書館走去的路上時我會聽到;我很快樂,決定在圖書館裡也讀法文小說的那天,我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虛榮,此刻的我會不會是圖書館裡唯一一個在讀法文小說的人?當年那個讀夜間部補校,一度對未來感到茫然的我,能想像有天會成為在圖書館裡以讀法文小說為樂的自己嗎?我不知道他如意的職場生活為他帶來多少的快樂,因為他過得一直是「正常人」的生活,而我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一個「図書館人間」。或許就是因為彼此間的這般差異,才讓他看不起我的「快樂」吧?
老實說,我並不介意被人當作是「怪胎」,畢竟四十幾歲不工作天天泡圖書館的生活確實是有點兒偏離常態。但過去三年來我不但把醒著的時間全用在了自己身上,還成功打開了法文和日文兩扇探索世界的語言窗戶,看了好多沒看過的書,想了好多沒想過的事,更重要的是,我每天上床時都迫不及待地等著新的一天到來,好奇自己將會發現什麼新的事物?得到什麼新的靈感?學會幾個新的單字?讀到什麼有意思的句子或文章?這樣的日子,怎麼會感到無聊!?離開職場舞台後的生活也許平淡,但我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為自己歡呼鼓掌,錢我肯定是沒法比了,但若是要比心靈層面的無形資產,那就完全還有得拚,說不定一比之下,才會赫然發現我其實也算是個「富豪」。
不太確定有沒有受到影響,但最近睡前讀小說中,剛好就有《發條鳥年代記》,你肯定是村上迷吧,居然連這麼間接的關聯都能「感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