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nger Ale

下午讀海明威的短篇故事《The Killers》時，突然在看到 ginger ale 這個詞的剎那，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薑汁汽水好像想要對我說些什麼，我試著不予理會，打算繼續把故事先給讀完再說，但才讀了兩行，心緒和視線便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行 ginger ale 上，那時我便知道不把薑汁汽水的問題處理掉，是絕無可能平靜地好好看書，因此拿出筆記本來，看看它究竟想跟我說些什麼。

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問題，是自己第一次喝薑汁汽水是什麼時候？是在什麼地方呢？印象中，童年喝過的飲料不少，但似乎沒有喝過這種飲品；就連 ginger ale 這個名字，我也要等到上大學以後為了彌補自己英文程度與同儕之間的差距而開始閱讀各種教材後，才第一次認識了這種飲品。在台灣應該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喝到薑汁汽水吧？但我完全沒有自己曾在台灣喝過薑汁汽水的記憶，然後我赫然發現，我腦海中所有關於 ginger ale 的記憶，似乎都和搭郵輪有關。

第一次喝 ginger ale，沒有記錯的話，應該也是我第一次搭郵輪旅行。我的酒量一般，但只要一杯啤酒就會滿面通紅，因此一來為了觀感，二來擔心酒醉誤事，所以工作執勤的期間會刻意避免飲酒，可在酒吧裡老是喝 orange juice 或可樂又容易膩，因此有回聽見隔壁乘客點了一杯 ginger ale 後，我便也有模有樣地學著點了一杯，自那之後，似乎就點 ginger ale 的時候多，orange juice 的時候少了。後來搭船的經驗多了，便發現在船上點薑汁汽水來喝其實也蠻有道理，因為薑是一種天然的抗噁心劑，儘管我對其在緩解暈船上的效果依然存疑，但人有時候需要的也就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啊~，今天喝到薑了，應該就比較不會暈了吧？

仔細再想想，除了在郵輪上，我似乎從來沒在任何其他場所喝過 ginger ale。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在讀到這個字時突然被卡住嗎？許多時候記憶被觸發的方式，總是令人嘖嘖稱奇，我其實很少懷念過去經常搭船旅行的日子，人在生命不同的階段會遇見不同種類的追求和嚮往，倘若能夠兼顧當然最好，但有時也會出現必須進行抉擇的情況，於是只好把一個拾起，把另一個擱下。儘管如此，那些被擱下的東西並不會就此消失，仍舊會屬於你所擁有，有時甚至只要簡單的幾個字，就能勾起你對它全部的回憶。原來，ginger ale 是用來打開我腦中關於各種搭船旅行回憶的那把鑰匙，我一開始並沒有認出它來，但當筆記本上的文字寫了兩頁後，我才終於有了重大的發現，我的每一口 ginger ale 都是在海上漂流時喝的，或者說每一次只要回到了海上，便一定會想喝 ginger ale，但在陸地上時便一次也沒有產生過想喝它的念頭。

但搭船旅行明明經歷過那麼多不同的事件，為什麼最後反而會是 ginger ale 這樣一個不起眼的飲料引發了回憶的連鎖？於是我不由得想起以前推銷郵輪行程給新客戶時，大多數的顧問（其實就是業務，但因為消費者老是只問不買…）都會強調不用打包行李，不用起早趕晚的愜意旅行步調，這些當然都沒錯，但我卻總是覺得似乎還少了些什麼重要的元素，卻又怎麼也想不出來這個缺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能輕鬆地旅行當然很好，但那似乎不是什麼值得特別強調的重點；在我記得的各種旅行回憶裡，最不值得一提的，似乎便是那些「愜意」的時刻，那為什麼每個顧問包含我在內，卻總是強調這點呢？原因或許意外地單純，不用天天打包行李，不用天天拉車很容易說明也很容易懂，但跟人解釋 ginger ale 是如何成為搭船旅行的回憶則很費事也很難懂，所以我猜即使以後人家問我關於搭郵輪的樂趣時，我大概還是會選擇用「愜意」這樣隨便的答案來敷衍吧？因為每個人最終都會在漫長的旅行過程中找到那個被悄悄刻畫在心中的那個關鍵字，就如同我在多年後意外地發現了我的那個，是 ginger ale。

蓋上筆記本繼續把海明威的那篇故事讀完，海明威的文字最大的特色，是那些他刻意沒寫出來的沉默和空白，因此我經常在讀完後不確定結局是什麼意思？他想藉著它傳達些什麼？這麼看來，自己是在讀海明威時對 ginger ale 產生反應，似乎是再恰當不過的安排了。而就如同我總讀不出海明威的沉默不語，恐怕也沒多少人能夠理解我的 ginger ale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