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則手機簡訊時,心中其實充滿了疑問,自上次一別後已經至少逾十年沒見的貴導,說有事想請教我,方不方便通電話?人在圖書館內的我,遲疑了一會兒後,決定到樓梯間去回覆簡訊,並告知自己因為場所的關係,只能小聲地講話。
貴導是我第一次帶團去南極時的其中一名團員,當時和我的互動並沒有特別頻繁,回國後也幾乎沒有私下再聯絡過,直到近幾年在臉書上互加了好友,他才藉由閱讀我部落格上分享過的新舊文章,慢慢對我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但我其實不太曉得兩個人算不算是「朋友」。一位我曾經服務過許多年的客戶,在得知我推辭了復出帶團的邀約後,不死心地又傳訊息來詢問,而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深情款款地向我喊了一聲「老朋友」;但我心裡明白,她口中的老朋友表達的其實是好久不見,與其說是將我的地位從領隊提升到朋友,反倒更接近一種客套,就像攤商逢人便喊帥哥美女那般,字面上的意義和他心裡真正的想法完全無關,只是一種習慣使然罷了。
我不否認旅行的過程中偶爾會出現一些因為彼此覺得投緣,最後讓我卸下心防,真的把對方視為朋友的人,但那樣的情況極少發生,因為不易拿捏親疏間的分寸。記得年輕時有一回在阿根廷的伊瓜蘇瀑布和一位同行的工作夥伴起了口角,我一直都把這位比我年長的大哥當作是自己的朋友,但那天他臉上不屑的表情和脫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什麼玩意兒!」,自此便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頭,如果連曾經有過革命情感的夥伴都不一定真的把自己當朋友,更何況是付錢雇用領隊隨團服務的旅客呢?為了避免再遭人羞辱是什麼玩意兒,我於是在心裡劃了一條線,任何人都可以跨進來,但我絕不輕易地踰越出去。直到離開了旅遊業,甚至從領隊的角色淡出後,這道無形的結界才慢慢消失,我總算可以大大方方地和這些因為工作認識的客戶做朋友。
貴導傳來的簡訊裡,有一個關鍵字吸引了我的目光,他說他已經過了十年無足輕重的退休生活,最近甚至常常住在頭城。頭城?為什麼透過鏡頭拍遍了世界各地美景的他,會在頭城留連忘返,最後甚至安寨扎營?早在接起電話前,我便已打定主意,一旦他開口相約碰面,我就主動提議把會面的地點選在頭城。我除了想去見見這位多年不見的舊識,看能否從他那兒挖掘各種關於人生的領悟和故事,也打算順便考察一下未來若是決定要「脫北」時,有哪些地點可以用來作為撤退時的候選名單。
約定見面前一日的夜裡,上網查詢了從台北前往頭城的大眾交通工具,發現車班最多的葛瑪蘭客運雖然方便,但沒停頭城,必須在礁溪下車後,再改搭火車或巴士去頭城。國光客運雖然有停頭城,但車班較少,因此也不甚方便。於是最後決定從松山搭台鐵的區間快車去,來一場不疾不徐的火車浪漫旅,沿途看看人,看看山,看看海,等列車到站後,便也差不多是約好見面一起午餐的時間了。比起每站都停的區間車,區間快從松山出發中途只停靠了南港、汐止、七堵、瑞芳、猴硐、雙溪、福隆共七站便到頭城,而車窗外的景色則是從經過瑞芳後,便逐漸開闊、蔥郁起來,這些並不是什麼能令人一見便驚歎連連的旖旎風光,但從不停向前奔馳的車廂裡望去,伴隨著速度感從眼前一閃而過,卻又連綿不絕的滿目青翠,便讓人心生某種錯覺,仿佛搭乘的是一輛載著人遠離城市喧囂的避世列車,勸人暫時拋開煩惱,到海闊天空的自然山水間去感受須臾的靜謐陶然。列車駛離福隆不久後,會經過一個不算短的山洞,在一片漆黑中奔馳的狀態令人對時間流逝的速度產生錯亂,覺得應該已經持續數分鐘了,一看時間才發現竟然只過去了一分鐘,而在逼仄的隧道中行駛的時間越長,對於窗外再次豁然開朗的期待感便越濃,車廂內的人們彷彿都在屏息以待著什麼,然後光線伴隨著遼闊的海面席捲了列車上的每扇窗,映入眼簾的是灰濛的天色和遺世獨立的龜山島,我情不自禁地在心底悄悄地驚嘆了一聲,身旁的年輕韓國男性觀光客則站起身來趴到窗前拍照,景色本身其實並沒有多麼特別,但因為有了前面那一段洞中的黑暗作為鋪陳,龜山島於是得以用如此華麗的氣勢登台,令我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貴導約我見面的原因之一,是詢問關於郵輪行程如何選擇,以往總是自己開車和太太自助旅行的他,因為身體的老化逐漸對那樣的旅行感到吃力,但又捨不得就此放棄旅行,於是太太提議不如嘗試搭郵輪,他也因此有了和我久別重逢的充分藉口。我想,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大半應該都是從這一類不經意的「試探」開始的吧?他試著給我發了則手機簡訊,我則趁著這個機會,試著為自己找到一個去頭城的理由;第一次是為了見貴導,以後再去,則是因為那裡自此有了一個極有意思的朋友。頭城車站很小,列車到站後停靠的一號月台緊鄰著出口的讀卡機,幾步路便能走出大門,貴導的紅色 Mini countryman 就停在一旁,互相寒暄幾句後,我告訴他頭城比我想像中的要繁華許多,關於這點他暫時先不置可否,只是開著車帶我去繞幾處我可能會感興趣的設施,例如頭城的圖書館。說來有趣,出發前我除了查詢頭城的房價,租屋行情外,也查了關於頭城圖書館的資訊,但當真的停在這座圖書館前的時候,又突然覺得這樣的舉措有些多餘,如果只是想有一個地方可以供自己長時間看書,那其實也不必特別搬到頭城來,台北的生活其實更便利,哪天若是真的和貴導一樣在頭城駐足,肯定會是為了其他的因素,例如舉目便能望見的山與海,緩慢閒散的生活步調,或是海灘上形形色色的衝浪人群。貴導說頭城是他在造訪了台灣的許多鄉鎮後,覺得最接近他心目中「慢城」的地方,起初也只是租,後來住著住著聽說有適合的單位出售,就乾脆買了。他如今在頭城的家,是當地第一高樓「世界灣」,在他經常光顧的餐廳吃完午餐後,他便帶我去世界灣參觀。雖然他當導演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有些本事一旦學會了,便終生不會失去;他從火車站接我開始,彷彿就已經有了一套引誘人戀上頭城的腳本,先讓你在平凡無奇的市井街道間穿梭,這是哪裡都有的宮廟,這是哪裡都有的夜市,這是哪裡都有的圖書館。然後在你開始覺得頭城大概不適合自己時,他才趁其不備地展開一輪猛攻,當我們搭乘電梯抵達頂樓的公共空間時,我才終於相信自己也會考慮和他一樣到頭城來 long stay;如果花錢買一戶二十幾坪的套房就可以擁有頂樓這同時被山海環抱的閱讀空間(而且據他說平常幾乎沒有什麼人會來!),天冷時還能直接到一樓的大浴場泡湯,叫人如何能不動心?從世界灣離開往南灘海岸邊他常去的川岩咖啡館途中,他對我坦承其實猶豫過要不要帶我去看世界灣,因為根據他自己在頭城的看房經驗,類似規格的物件,一旦看過世界灣,其他的選擇就很難滿意了。而世界灣作為極具爭議的頭城第一高樓,也讓當地政府自此不再輕易放行樓層過高的建案,換句話說,不要說像世界灣這樣三十樓的建案了,就連在烏石港附近申請蓋十五層的高樓據說也被駁回,因此不管未來頭城的城市景觀如何變化,港邊大概會一直停留在只有「一柱擎天」的狀態了。
接近六點時,咖啡館的服務生來到桌畔提醒馬上就要打烊,原來入夜以後堤岸一帶便黑壓壓一片,杳無人煙,所以邊上的咖啡館也都只營業到傍晚便收工休息。循著堤岸邊小徑往停車場走去時,他指了指一棟白色的建築,說那是頭城的一間網紅咖啡館,叫「滿山望海」,但因為採預約制,所以他不太去。而滿山望海後面的那幢同樣白色系的新穎大樓,則是新建的大坪數豪宅,他沒去看過,說我要是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列入考慮。我則是當成他是在講笑話那般,捧場地哈哈哈大笑三聲後堅決否定。
傍晚回台北的火車,六點多能搭的就只剩停較多站的區間車了,我想了想覺得快慢其實無所謂,前後不過也就差半個多鐘頭,既沒有趕著要去哪裡,也沒有人在等著我回家,難得地在夜幕低垂的火車車廂上回味今天在頭城的所見所聞,讀讀幾頁書,拿手機出來把頭城訪友這篇文章的草稿打一打,台北也就到了。貴導載我往火車站的路上,我有感而發地對他說,和他約定好在頭城見面後,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雀躍,感覺像是中了獎,可以搭火車旅行,可以去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可以見十年沒見的舊識,可以交一個不在乎自己是否「無足輕重」的朋友。貴導和我分享的人生故事和許多習佛所獲得的頓悟,有不少我仍一知半解,但如今我可以大方地對人說自己在頭城有這麼一位睿智的朋友,因為他從我的文章裡拼湊出了我的生平,我則是在他節奏分明的敘事紋理中,認識他記憶中的父親,愛犬大頭(他不認爲自己是狗),還有他和結褵四十年的太太彼此如何不斷地調整,找到相伴一生的那個平衡。
也許等興頭過去後,便不會再惦記著世界灣頂樓的那間閱讀室和開闊景色。但只要貴導還在頭城,我想應該就有足夠理由去頭城看看山,看看海,看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