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懷總是詩

可能是由於長期閱讀經濟學人和紐約客雜誌的緣故吧，儘管從夏天我便已經做好了川普將重返白宮的心理建設，但在他確定勝選後的接連幾天，我終究還是失眠了。於是我不禁好奇，會不會精神上準備好是一回事，但身體卻依然記得你在這段期間所感受到的各種情緒。因此哪怕你不斷在腦海中複誦「我沒有那種美國時間去擔心那種美國煩惱」，身體卻拒絕接收這經過人為扭曲的訊號；如同一個人在失戀時不管再怎麼羅織各種理由來自我安慰，你依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胸臆中那股撕裂翻騰的心碎滋味。原來，身體會記得。

在蟾蜍山住處附近的人行道旁，有一顆大榕樹，一到放學下班的時刻，便可以看到幾隻貓咪在樹下聚集。我其實不知道它們平常在哪兒睡覺，在哪兒玩耍，但很明顯地榕樹下的水泥平台是它們每天「上班」的地方，為每個願意佇足觀賞的人們獻上殷勤，在你的腳邊輕柔磨蹭，並且時不時地抬起頭來凝望著你，喵喵喵地朝著你軟語溫存。「這個愛情的大騙子！」曾經也被貓咪的騙術迷暈的我，已經不知道在這棵榕樹下看到那隻橘貓換過多少愛人，同時間腳踏十幾條船了，因此在川普確定當選的這天傍晚，我忍不住在心中厲聲批判了這隻長期將人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渣貓」。這天的受害者，是一個穿著綠色學校運動服的少女，在飄著絲線般毛毛細雨的灰蒙天色下，孤單地盤腿坐在樹下的一隅，側著頭和依偎在身旁的渣貓調情。走近後我忍不住又偷瞟了幾眼，原來她正用手機為躲在綠色外套底下的橘貓拍照，我猜橘貓根本不在乎這點細雨，但又不好拒絕少女的一番心意，因此只能無奈地配合。我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心想女孩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不管對象再怎麼渣，她們卻還是願意把票投給他？咦～？一開始不是在批判貓嗎？思緒怎麼會沒來由地跳到別的事情上去？原來，潛意識也會記得。

當少女抬起頭來查看手機時，臉上所浮現的笑容，是一種純粹的幸福。沒來由地，我腦海中接著浮現了「少女情懷總是詩」這句話；什麼是詩？詩可以是任何可以抒發情感的東西，可以是一切虛實之間的變化，也可以什麼都不是。詩是一種可以讓你不管讀幾遍都還是看不懂的謎語，也可以是只有你可以領會的親密。換句話說，沒有人知道少女心中懷揣的情懷究竟是什麼模樣，也許她絲毫不在乎「渣貓」同時有很多其他的愛人，她只要此刻能獨佔它的溫柔就心滿意足了。「這個愛情的傻瓜…」，作為曾經被其他渣貓背叛過的受害者，我忍不住要在心裡暗自為少女哀悼，因為人世間再沒有什麼情感，比「背叛」更令人煎熬難受的了，倘若她下次來的時候不小心撞見它和其他愛人親熱的模樣，發現自己對渣貓來說其實並不特別，只不過是眾多的愛人之一，她還能用同樣的心情去看待這段關係嗎？當然，也許是我想太多了，沒有人會只因為貓的背叛就心碎，但那樣的話，少女臉上幸福的笑容不就會連一點「情懷」和「詩意」都不剩了嗎？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緣故，我似乎寧可她是一個會被「渣貓」背叛而心碎難過，而不是單純地對著貓傻笑的女孩。

既然知道渣貓的溫柔是虛情假意，為什麼人們還是難以自拔地一次又一次地甘心被玩弄和欺騙？當時少女臉上幸福的笑容再次地在腦中浮現，情懷是詩，而在詩的空間裡，剎那便是永恆，笑容若非虛假，幸福便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