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去之前

我不確定是因為日前餐敘時聽 J 描述了她對「中年」的各種疑惑，還是每天去圖書館途中被總是在一排茄苳樹蔭下聚集的老人和菲傭所激發的聯想，我不由自主地好奇，如果知道自己老了以後有很高的機率也會和他們一樣，還會煩惱什麼中年危機嗎？中年女性生理上的變化似乎比男性要複雜許多，因此我也無法判斷 J 企圖透過閱讀來解答心中疑問的計劃能不能成功：但我暗自認為那些令她感到陌生的各種變化，就算不弄清楚也無所謂，世上有太多的事在我們還不明不白的時候便已經結束了，包括每個人短暫的青春和童年。而當好不容易熬到能稍微按自己的意願過日子的歲數了，卻又要開始對「中年」感到憂懼，那要到何時才能率性地做自己？也許找一天帶她來這排茄苳樹下看看這群老人，她的煩惱說不定就會在轉瞬間消失無蹤了吧？我忍不住在心裡這麼想。

周遭的人總問我，生活的目標是什麼？但平庸如我，即使沒有任何目標也對這個世界的進步無損，因此我自私地只想在老去之前，痛快地多活一天是一天，在我依然耳聰目明的時候去聽去看，在我雙腿依然有勁的時候去走去爬，在我腦袋依然靈光的時候去記去想，在我胸中的情感依然炙熱的時候去愛去受傷，在我的靈魂還沒有被歲月完全麻痺之前，去不停地反覆積累，然後一鼓作氣地釋放。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出精彩的人生故事，但敘事的節奏和風格必須掌握在我的手上，所以選擇了離開職場，因為多數時候主導權皆由不得我。儘管接下來的路該往哪兒走尚不明朗，但人生有些選擇就是容不得你三心二意、心猿意馬，也無法用對錯好壞的簡單標準來加以衡量；你要嘛選它，要嘛不選它，沒有什麼道理邏輯，也沒有合理的解釋，每個人所作的每個選擇都包含著自己過去人生的總合，你的選擇形塑了你，你成為了你的選擇。朋友有時問我為什麼會有足夠的「勇氣」離開職場，難道真的發財了嗎？但我的選擇其實從一開始就和錢沒有多大關係，而是出於一種不斷加深的茫然和恐懼；擔心自己會毫無抵抗地接受平庸，厭惡對衰老的無能為力，同時害怕失去生活的熱情。我心裡雖然明白這些焦慮不全然和職場有關聯，但卻能強烈地感受到心中對於獲得自由的嚮往和渴望；因此當機會出現時，毫不猶豫地便將其攥在手中，打定主意在平凡的一生結束之前，為自己刻意創造一段不那麼尋常的「早退」人生，如此一來便能空出至少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來譜寫自己所餘下的生命故事。「自由真有那麼好嗎？」有個朋友經常鍥而不捨地追問，但其實自由只是我為了徹底改變人生前進方向的必要手段，我不知道將來自己會在哪裡？會做些什麼？但此刻我對這樣的「未知」感到非常滿意，因為充滿了各種不同的可能。當然，也很有可能最後什麼都不會發生，但即便如此，對於薪資成長潛力不高的旅遊業來說，自由無疑會是一項更誘人的賭注，哪怕到頭來終究只是一場夢，有夢的人生，似乎還是會比較美。

因此我半開玩笑地和友人說，因為有太多的夢要做，所以自己「徵用」了自己的中年。而既然中年全都已經被徵用了，自然也就沒有什麼中年危機可以出現，每一天都是一場新的戰鬥，要在老去之前，努力去愛，努力去成長，努力去生活，努力去做夢。如果時間能全部揮霍在這幾件事情上，我想也能算是得到幸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