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流星

上午接到久未聯絡的旅業友人 S 打來的電話，剛從葡萄牙蜜月旅行返國的她，聽聞了一件令她極為訝異的消息，因此特地打來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你聽說了嗎？詹醫師走了的事，我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台中參加他的公祭…」已經離開旅遊業有一段時間的我，一時之間意會不過來她指的是誰，接著當頭棒喝，她說的難道是異數風格的老闆詹益昌醫師！除了他之外，我不認識姓詹的醫師啊？我回她說自己沒聽說過這個事情，因此也和她一樣地大感意外。但至於週六前往台中公祭的邀約，則是毫不猶豫地就推辭了，除了曾經在臉書上和詹醫師通過幾回訊息，基本上我和他可以說是互不相識，因此就算想向這位業界傳奇致敬，也不會特地跑一趟台中參加公祭。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她希望向查理（詹醫師的英文名字）致意的心情，因為他讓許多人知道在台灣做旅遊業也可以很有格調，可以不比價格，可以理直氣壯地收取合理的「服務費」；只要是經營奢華旅遊的業者，我想大概沒人會不知道異數風格這個品牌和詹醫師這號人物。

記得二年前我在 FB 上發佈自己離開職場文章的初期，收到過好幾個約我喝咖啡「聊天」的邀請，但我一視同仁地全都婉拒了，詹醫師便是其中的一個。儘管如此，我卻不得不承認心裡其實曾經猶豫過；一來是異數風格已經是行業的指標性領導品牌，二來是對他的個人魅力和經營理念高度好奇，因此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一些，會不會就此錯過了一次難得的成長機會？當我透過 FB 向他表明自己短期內沒有到其他旅行社任職的想法後，他只是扼要地回覆了一句：「那就看緣分啦」。坦誠已經潛水關注我很長一段時間的詹醫師，其實也一直是我長期默默關注的對象，在異數風格還沒銷售郵輪產品時，是我眼中的潛在客戶，而在其成為 Virtuoso 會員並開始推廣郵輪行程後，則成為了一個可敬的競爭對手。不管同業間願不願意大方承認，異數風格都已經在詹醫師的經營之下，成為奢華旅遊的指標性品牌。於是我不禁好奇，會不會在訝異和惋惜之餘，是否也有些人會忍不住暗自竊喜？因為詹醫師的驟逝，就好比一家失去了明星主廚的米其林三星餐廳，儘管只是少了一個人，在主顧們的心中，卻從此不再是原來的那家餐廳。沒有人能預測之後是會更好，還是更差，但肯定不會和過去一樣了。因此品質哪怕是只有一丁點的下滑，都可能招致客戶最無情的批評，說詹醫師不在了以後果然就不一樣了。但其實標準可能並沒有產生太大的變化，而是以前詹醫師的個人魅力可以為品牌加分，而如今這個優勢消失了，後繼者只能設法加倍地努力，才能彌補他所留下的大片空白。但不論是要重新複製一個查理，或是挑選一個新的接班人，恐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連他自己過去接受媒體採訪時都這麼提到過，像他這樣類型的人，他在旅遊業幾乎找不到第二個，所以他認為這也是異數的競爭優勢。

S 的看法，與我不同，她覺得異數風格的品牌和團隊都已經很成熟，因此認為詹醫師的驟逝所造成的衝擊和影響應該有限。但我真心覺得她低估了查理在異數所扮演的角色，比如說，沒有他的異數風格，我恐怕連猶豫都不會猶豫，更別提什麼後悔了；因此單從吸引和培養人才這件事來考量，一家企業有沒有一個出色的領導人，和有沒有組建一個專業扎實的團隊具有同等的重要性，而像詹醫師這樣兼具群眾魅力和恢弘格局，並且自帶粉絲和流量的經營者，更是鳳毛麟角；他也許不是最厲害的那個，但絕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其中一個。少了這麼一個強大的對手，那些自動對標異數風格的競爭業者，又怎能不帶著矛盾的心情一面惋惜，一面在心中暗自竊喜呢？我不是冷血無情，而是不相信人性的本質有善良到連在發生了對自己有利的變化時，會只因為他人的不幸便無視內心的欣喜。至少在我的認知上，如果每個競爭對手的心裡都沒有產生這般矛盾的情緒的話，那他也稱不上是旅遊界的一頁傳奇了。

在電話中我好奇地問 S 知不知道詹醫師的年紀，她先是猜測地說，大概六十幾吧；接著驚呼一聲，說「他比我小耶~，才五十四歲」。於是我不禁好奇，他不知是罹患了什麼急病，才會走的這麼突然？兩年前透過 FB 試圖找我加入團隊時，顯然還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快到盡頭，否則怎會拋下那句「那就看緣分啦」？如果知道那是唯一一次能夠和查理交換想法的機會，即使心裡沒有去他的公司上班的念頭，大概也會假裝感興趣，以便趁機近距離地觀察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猜，這大概就類似粉絲去參加偶像見面會的感覺吧？隨著慢慢淡出旅遊業，關於這個圈子的各種消息，也逐漸從我的雷達上消失，如果不是 S 特別告訴我，我說不定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偶然發現這則訃聞。「看來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啊~」我默默地在心中向這位旅業的傳奇致敬，他的故事像是天際間一道隕落的流星，如此的華麗，如此的短暫。

S 說既然我不跟她去台中參加公祭（我沒阻止她去啊！），她想給詹醫師在台北的追思會送個花籃什麼的，聊表她心中對他的敬意。在這方面，她確實是比我更有心，無奈追思會僅開放給那些詹醫師的友人和曾經與他一起旅行過的客戶，因此身為旅遊同業的她即使有心，也不便前往，才想到了送花籃和卡片的辦法。我不知道她這花最後究竟能不能送成，但卡片的內容倒是可以參考我今天在筆記本裡寫下的這句感想：

「絢爛的流星，劃過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