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ffin 的成年禮

「放手讓孩子去飛」大概是每個父母在養育兒女時，最後都必須經歷的終極考驗吧？但我最近意外得知有一種鳥的父母不是讓孩子飛，而是逼他從懸崖絕壁往下跳。

Puffin（海鸚）大多數的時候生活在開放海域，只有繁殖的季節才會回到自己出生的地點，例如冰島的西人島便是一處觀賞 Puffin 的熱門去處。Puffin 通常把巢築在懸崖岩壁的凹陷處上，每次只會產下一顆蛋，雛鳥破殼而出後，會在窩裡等候雙親外出捕魚回來餵食；橘紅色的鳥喙上噙著數尾銀色小魚的經典畫面，便是準備回家餵小孩的 Puffin 爸媽。但一家三口可以一起生活的日子其實並不長久，約六到八周後，總是為自己帶來食物的父母便會突然憑空消失，傷心欲絕又飢餓難耐的雛鳥，於是別無選擇，只能勇敢地從高聳的懸崖上一躍而下，投海自盡了結此生，哦~不對，是展開新生，因為 puffin 的基因中早已植入了游泳的技能，所以只要能順利地跳入海中，他們便能自行摸索捕魚的方式，開始自力更生的新生活。換句話說，這某種程度上，大概是 Puffin 的「成年禮」吧。

「這一家人，有朝還能再相見嗎？」我在聽聞了關於 Puffin 雛鳥短暫的童年竟是以「失親」結束，而成年的起點則是由「跳崖」展開的事實後，不禁對於這個模樣滑稽逗趣的小傢伙有了不同的看法，它們也許長得玲瓏可愛，但不管是雛鳥或是成鳥，都是以最極端的方式在面對成長和生存的挑戰。羽翼未豐的雛鳥只能在下墜的過程中勉強舉起翅膀迎風滑翔，順利跳入海中的，未來幾年都會在海上生活，直到性成熟準備交配時，才會再次飛返自己出生的地點來尋找對象成家。也就是說，Puffin 一生中可以和父母朝夕相處的日子，似乎就只有從出生起的六到八周，自被雙親拋棄的那天以後，便老死不相往來。可根據 Puffin 的習性，僅管平時會和伴侶分開各自生活，但每到了繁殖的季節，不但會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就連築巢的地點通常也會選在跟上次同樣的地方，因此理論上一家人其實是有相當高的機會能在故鄉重逢的；但在茫茫鳥海之中，就算認出了某鳥是自己的爸爸或媽媽又能怎麼樣？拋棄孩子是身為 Puffin 的悲傷宿命，他不需要質問那個疑似自己生父或生母的對象當年為什麼丟下自己不管，因為他馬上也要成為一個 Puffin 爸爸，並且在幾周後狠心地拋棄自己的孩子，父母當年離開他時的心情，他此刻完全明白了。

每回聽聞朋友的孩子準備離家到國外求學或者生活，我都忍不住想問他們心裡實際的感受，小心呵護了一輩子的心肝寶貝，真能瀟灑地「放手讓孩子去飛」？會不會害怕一旦放手，孩子便只會離自己越來越遠？但害怕又有什麼用？沒能跳下懸崖的 puffin 雛鳥最後會被環境所淘汰，人類的孩子不也同樣必須為了在高度競爭的社會中順利生存而克服萬難嗎？然後我想起了當老弟的孩子尚年幼的時候，曾和我分享過他養孩子的計劃，他信誓旦旦地說只打算供他們念到高中畢業，十八歲以後不管是要上大學還是直接就業，都要他們靠自己想辦法，如同 puffin 將孩子放生那般，讓逆境去迫使孩子培養獨立和生存的能力。類似的話，不只老弟，也從好幾個同鄉後輩的口中聽到過，仿佛台南人對養孩子的心態和 puffin 父母有著同樣的傾向，都認為困頓匱乏的環境最終會成為孩子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種養分。轉眼間，老弟的兩個孩子一個上大學了，一個上高中了，我打趣地問他說「你不是說等孩子十八歲就都放手不管了，怎麼現在這個也擔心，那個也煩惱呢？」他無奈歎道「講是那樣將，但怎麼可能真的裝沒看到？」就這樣曾經和我一起體驗過 puffin 成年禮，認為自己也將成為一個 puffin 爸爸的老弟，終究是抵抗不了親情的力量，寧願孩子不要經歷當年自己被迫跳下懸崖的過程，或者至少可以陪著他們一起往下跳，然後在下墜的半空中對著他們高喊「別怕，爸爸也在」。

沒有成家的我，無法體會孩子長大後離開自己身邊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但我猜想大概和失戀時的滋味差不多吧？Hearbroken，心碎了，如破裂的水管般不受控制地不斷從眼角流瀉而出的淚水，然後在過了一段行尸走肉般的茫然日子後，重新打起精神，一片一片地把破碎的心再一處一處慢慢地給拼回去。

或許，孩子們比父母想象的更勇敢，更堅強，因此只有一直抓住他們的手鬆開之後，他們才能展翅飛翔。老弟的孩子們，再過不久便都要開始組織自己的家庭了，不論將來去到何方，希望他們都能記住家的方向，因為和分別後此生再難相見的 puffin 不同，他們的爸爸媽媽們會一直癡心地在原地守候，等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