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 CoCo,是在萬年公園的小廣場上;她穿著深色的安親班圍裙,鶴立雞群地佇立在一群彼此喧鬧的低年級小學生隊伍中。她長度及肩的秀髮,猶如洗髮精廣告中所呈現的那般光滑柔順,質地飄逸的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而烏黑的髮絲在光線的映照下,隱約透出了如樹葉般的暗綠色,我原本以為是陽光穿透樹冠灑下的斑駁光影所形成的錯覺,但仔細一看後,才發現那是刻意染上去的顏色,而且是那種極為不明顯,只有當足夠的光線照在上頭時,才會浮現出來的的綠色。那也是我第一次發現,染成墨綠色的頭髮,居然也可以這麼好看。
由於是如此一廂情願的「邂逅」過程,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很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會知道這個頂著一頭墨綠色秀髮的女生叫什麼名字;但那樣一來的話,這個曾經令我心動的記憶,便很可能會被輕易地遺忘。因此我決定私下幫她取個名字,如同孩子會幫自己的玩偶取名一樣,不論是一段記憶或著是一件物品,通常只有在你正式賦予它意義之後,大腦才會將其視為需要長期保留的歷史資料,然後挪出一個空間來供其存放。我希望自己不要輕易忘記這種,只因為看到一頭美麗的秀髮就怦然心動的感覺,所以我在自己的腦海中將她取名為 CoCo,就像歌手李玟曾經令我心動的那頭紅髮,現在的我似乎被另一種顏色的頭髮所吸引。當這樣的念頭首次在心裡浮現時,我一度擔心自己會不會是個心理變態,但好在最近讀了三島由紀夫帶有自傳性的小說《假面的告白》後,我才發現每個人本來就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各種遐想和慾望,差別只在於你是藏在心裡不讓任何人知道,或是像三島那樣赤裸裸地全部攤在陽光下任人窺看。如果人可以為絨毛玩具取名字,為貓狗取名字,為植物盆栽取名字,甚至為自己因乳癌割除重建後的左右兩邊乳房各取一個名字,那為什麼我就不能為讓自己產生心動感覺的記憶取名字?更何況,那麼漂亮的墨綠色頭髮,在遇到 CoCo 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
對於 CoCo 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我其實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好奇,這種除了欣賞之外,其他什麼也不能做的感覺,和到美術館去參觀藝術品時的情況很類似,你可以為了呈現在自己眼前的各種美麗事物心生感動和陶醉不已,但你所能做的基本上也僅限於此,就算某件藝術品令你產生了心動的錯覺,腦中也絲毫不會出現能夠將其據為己有的荒誕念頭。因此諸如她工作的安親班在哪裡,她結婚了沒有,或著她有沒有自己的小孩這類事,我都不是特別好奇;倘若只能問她一個問題的話,我甚至不會問她叫名字,而是會把這唯一的機會用來問她:「為什麼會選綠色?」。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契機或突發奇想,才染出了這頭令人目眩神迷的淡雅墨綠?但在每個人的人生中,似乎總會有一些你並不真的希望能夠得到答案的疑問,因為確切的答案很可能會取代你心中原本所存在的各種不同想像,而有些嚮往一旦失去了想像的空間,便再也無法還原那股曾經令人怦然心動的感覺了。在我的想像中,CoCo 是一個不甘於只能在世俗的價值觀中進行選擇的叛逆女生,誰說頭髮只能染成褐色、栗色、金色或紅色?我就偏偏要選一個多數人不敢嘗試的顏色!誰說在安親班工作的女生就只能打扮成親切的鄰家大姊姊?我就偏偏要穿露出大腿的短褲搭配俐落的黑色短靴!會不會是因為在那頭飄逸的墨綠色秀髮下,還有一雙纖細修長的美腿,才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呢?關於自己的視線是從什麼地方先開始掃描的,我無法完全確定,但不論次序先後,最後令我心生嚮往的,依然還是那頭會隨著樹影搖曳,一同閃閃發亮的墨綠色頭髮。那雙漂亮的腿猶如是支撐著祖母綠寶石戒指的底座,不管再如何精緻,也只是用來固定和支撐寶石的附屬品,如果不是因為上頭的那顆美麗寶石,我不認為自己會記得看過這雙腿。
如果問我,步入中年以後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我想大概就是擔心自己會逐漸變得過於世故老成,因此失去了年輕時那種經常因為某個人或某件事而怦然心動的能力吧。一個人在長大了,出社會了以後,似乎就得要慢慢去接受這個世界加諸在你身上的各種預期和標準,像我這樣會不自覺偷瞄年輕女性大腿的中年人,如果被人知道了,就必須接受「變態大叔」或「色狼」的稱謂;但根據醫學研究的實證,儘管女性荷爾蒙會在中年以後遽減,因此經常出現性慾減低的情況,男性荷爾蒙卻絲毫不會受年齡的影響,即便是進入老年階段,分泌的數量依然和年輕時無甚差異;換句話說,是我體內的生理機制讓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被女人的軀體所吸引,但每當眼睛出現這樣的自然反應時,大腦幾乎會在同一時刻下令加以制止,然後視線只能尷尬地落在半途,等候心中那股想看卻又不敢看的矛盾情緒消失。於是我不禁好奇,為什麼年輕時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欣賞美麗的事物,包括女人的身體,但中年以後,很多東西就只敢偷偷摸摸地看了呢?為什麼可以大方地對人說某個景點的風景很美,某件藝術品很美,卻不敢跟人分享自己在公園裡看到的那頭墨綠色頭髮很美呢?我不禁反覆思忖,會不會是這個世界對「中年男人」所抱持的各種預期和標準,讓我不知不覺地也逐漸成為一個符合中年男人形象的中年人,並且慢慢失去青春時所曾擁有過那種凡事無畏的生命熱情。
年初時因為知道七月要帶團去東非,因此特地找了 Karen Blixen 的回憶錄《Out of Africa》來讀,其中有一篇題為 Iguana 的簡短記事,讓我印象深刻,於是將自己喜歡的句子特別抄寫下來:
How Iguana’s color and sheen disappear once it is dead?
…… This blood that makes it colorful, could be a metaphor for person’s love of life. If one stops to yearn for it, strives for it, and live it, then all that left will be nothing but an empty shell, a lifeless gray carcass of loss and numbness.
一個人對生活的熱情,如同讓蜥蜴的身體得以擁有美麗色彩的血液,一旦你停止對它的嚮往,停止對它的不懈追求,並且停止對它的實踐,那麼餘剩下來的便只有一副空洞的軀殼,一個如同失去色彩的蜥蜴屍體那般,被失落和麻木所覆蓋的灰色殘骸。
CoCo 讓我發現自己還沒有完全失去「怦然心動」的能力,也為我的生活添加了一抹不同的色彩(墨綠),然後我突然驚覺,也許她就是一個擁有墨綠色美麗外皮的蜥蜴女,叮囑著我時刻不要忘記去努力追求生活的熱情,因為那才是讓生命更加美麗的終極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