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會考的緣故吧,近期的幾個週末,圖書館裡的自修室總是坐滿了來 K 書的國、高中生,和平時長輩人數輾壓年輕人的常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著他們稚嫩的面孔,我總忍不住好奇,他們對「時間」的認知,也和我一樣嗎?不,應該不可能吧,青春的腦袋裡最常使用的時態是未來式,例如將來要考哪間學校,要選什麼科系,要參加什麼社團,要和什麼樣的人談戀愛,要在幾歲以前結婚,要找什麼樣的工作,要生幾個孩子…;那是一種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想像和美好期待的精神狀態,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往往是「將來」和「以後」,但我此刻腦海中最常浮現的,卻總是「過去」和「以前」所經歷過的事件,因此我幾乎可以斷定,這些年輕孩子們對時間的認知和感受,肯定不會和我相同。
青春最大的優勢,是允許你去想像自己二十、三十年後所可能產生的變化;但那樣的奢侈,卻已不再是我所能輕易擁有的事物,畢竟接受變老是一回事,提前去想像自己老後的生活則非但絲毫不吸引人,而且畫面還可能相當驚悚。因此如果真要問我過了中年以後,心境上最大的轉變,那大概就是對時間的認知有了和年輕時完全不同的偏好了吧。若將一個人在這世上所擁有的時間比喻為一個沙漏,那麼「中年」大概就是正中央的漏孔,對年輕人而言,沙子漏完了以後,還能翻轉重新再漏一次,因此不太會感受到對時間流逝所產生的無奈和焦急;但對過了特定年紀的人來說,時間的沙漏不會再次翻轉,待最後一顆沙粒落下,故事也就結束了,所以在結束之前的最後幾個章節,無論如何都想奮力反撲,而非毫不抵抗地留下白卷。於是有的人選擇環遊世界,有的人決定選總統,有的人寫回憶錄,有的人獻身公益,有的人臨老入花叢,也有人不知老為何物,一如往常地以青春的容貌過著青春般的生活(我就認識這樣一個人)。可不論每個人選擇用來對抗歲月的方式是什麼,時間的流逝在我們的眼中,都蘊含著一股不言而喻的急迫性,如同一股湍急的洪流,每時每刻地將我們往空無的彼岸推送。
最近我總想到朝三暮四這個成語的典故,在《莊子·齊物論》中是這麼寫的:「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很會說故事的莊子,用猴子的愚蠢來突顯人類的狡猾和斡旋手段,但我卻不由得覺得自己現在似乎也和故事中的猴子一樣,寧願選擇當一個朝四暮三的人;換句話說,我對「現在」的偏好多一些,對「以後」的期待則少了一點。就像我不很清楚自己十年、二十年後能做什麼,或者想做些什麼,但我卻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什麼,想做什麼,因此在財務狀況達到足以用來支應生活的程度後,我便不太關心自己還能再多掙多少錢;生命的最後幾個章節如果只是把心思和時間全用在積攢金錢上,那也未免太沒意思了!更何況我又不屬於那種特別會賺錢的人,既然掙錢的本事比人差,那為什麼不去嘗試些其他的事情呢?如同圖書館裡會有各種不同主題的書籍,每個人的生命不是應該也要有各種不同的發展和目的?為什麼那個做出另類選擇的人不能是我?為什麼連人生的最後幾個章節要怎麼寫,都不能由自己決定?我的內心彷彿在高聲吶喊,盡情地活在當下,朝四而暮三。
在人生道路的前方,我們不知道還會有哪些困難或阻礙等著自己,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可以進行選擇的機會。但如同每一則引人入勝的故事那般,有時候結局並不是最重要的部分,真正令人回味無窮的,往往是那些克服磨難和挫折的辛苦過程,還有為了成就某事所付出的努力和犧牲;我們嚮往著擁有和書中角色一樣的決心和勇氣,我們渴望著為自己譜寫出同樣令人激動的精彩樂章。於是我想到了最近在某本書中所讀到的一個問句:
「如果未來五年是你人生中的一個章節,你會幫它取什麼樣的章節名稱?」
我很好奇自己生活周遭有沒有人可以回答這樣的一個問題,我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勇氣問任何人這樣一個似乎理所當然,卻又莫名其妙地令人難堪的問題。不要說未來五年了,過去五年如果也是一個章節,我又會幫它取什麼樣的章節名稱?會是「百年大疫翻轉人生」?還是「突離職場另覓新路」?如果連已經逝去的歲月都難以命名,那對還沒發生的未來,又該怎麼去定義?於是這個問句成為了我每天都會問自己的問題,我希望透過每一天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有天便能找到令人滿意的答案;更重要的是,即使「下一章」的名字暫時還想不出來,對於目前正在進行中的「這一章」,是不是該要更加用心地留意,才不會五年過去之後,依然找不到合適的名稱。
中年以後,我成為了一個朝四暮三的人,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