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期的紐約客雜誌裡，通常會包含兩篇現代詩的作品，長度通常就只有一到兩頁，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讀不懂詩在寫些什麼，因此經常直接跳過這個部分不看。直到有回在看韓劇《歡迎回到三達里》時，女主角問正在讀詩的男主角，這些詩究竟在講什麼？他耐心地回她說，詩其實不需要讀懂，我才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連兩頁詩都耐不住性子讀完，原來，我一直都用了錯誤的方法在讀詩。仔細想想，其實流行歌曲的歌詞某種程度上也是屬於「詩」的文體，而同樣地，歌也從來不需要人懂它究竟在寫些什麼，有些句子自然而地就會讓人產生共鳴，縈繞於心。想通了這點後，我便又重新開始嘗試讀詩，而或許是預先做好了不必讀懂的心理準備吧，詩便不再像之前那般難以親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錯過了台股的這波 AI 浪潮，最近不管讀什麼，彷彿都會不知不覺地聯想到台灣人瘋投資股票的社會現象。好比今天在紐約客雜誌的一首題名叫 Late Shift 的詩裡讀到的這個句子：
Nothing belongs to us until last call: one more &
Then no more.
The lights go on & it’s time to cough up
What’s owed.
內容其實和股市或投資一點關係都沒有（根據上下文，是在描述餐廳打烊前的場景），但我腦海中對這個句子的解讀，卻完全集中在這次的全民炒股熱潮，最後會由誰來買單？Last call: one more & then no more，害怕錯過最後一波發財機會的股民們解定存、解保單、抵押房產搶進月月配的高股息 ETF，據說連和尚都捧著錢到銀行申購，資金的狂潮於是讓許多科技公司的股價和市值屢創新高，不管去到哪裡，到處都可以聽到人們談論股票投資的聲音，新聞媒體上又再次出現五花八門的各路股神，一片歡騰的熱絡氣氛彷彿台灣科技業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前景和經濟沒有半點烏雲；就算缺電缺水缺工缺地缺人才，川普當選，烏克蘭戰敗，北京攻打台灣，股市都會在護國神山和伺服器相關業者的庇護下，一直不停地旺下去。日前和友人閒聊對於股市的看法，我一直找不到滿意的比喻來形容我此刻的感覺，直到今天讀到了這首詩的這個句子，我才情不自禁地脫口「啊～」了一聲，心想「就是這個了」。
不管台股接下來還能再漲多少，我總覺得已經接近 Last Call 的時刻。任何交易的本質，是必需同時存在買賣雙方，交易才能夠成立；而當所有潛在的買家都已經被吸引進場參與後，套利的機會便慢慢變少，在找不到人願意用更高價買下自己手中股票的情況下，專注套利的交易者會第一個選擇獲利了結離場，再來是設定了停損點小賠出場的人，再來是忍痛認賠多一點的人；而那些在最後一刻才進場卻來不及跑的人，多數會就此變成該企業的長期股東，甚至為了攤低平均成本越買越多，我手中就有好幾檔這樣的股票，有的花了十幾年才解套，有的則才剛被套。
當餐廳向食客宣布 Last Call，代表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點餐，但 one more & then no more，不管你吃飽沒有，派對都將結束；而當 The lights go on，你半瞇著眼睛試著適應突然間明亮的環境，希望等著你的那張對帳單，不會讓你感到訝異或沮喪。
日前朋友曾半帶揶揄口吻地問我，怎麼樣，這波賺了多少？我老實地回答，如果算上之前被套牢的那些，不僅沒賺，台股上兩萬點後，資產反而還減少了不少。他接著嘲笑我說，難怪最近都寫一些什麼居高思危的酸文，原來是沒吃到葡萄，才一直嫌葡萄酸。我雖然不情願，卻也無法反駁他的說法，只好摸摸鼻子承認我最近的心情大概多少有點酸葡萄的成分，但勸人留意風險的話，怎麼能說是酸文？「好啦好啦，反正我們同病相憐，我也是和 AI 完美擦身而過的鬱卒股民…」他一改先前戲謔的態度，哀怨地自言自語。
儘管當時沒有對他說，但我其實跟他不一樣，心裡一點兒都不感到鬱卒（可惜和鬱卒是兩種不同的感受）。即時這次錯過了 AI 股、科技股，那又怎樣？之前不是也同樣錯過了口罩股、旅遊股、貨櫃航運股、電機股… 等等數不完的熱門標的？不但過去和這次會錯過，以後大概還是會經常錯過飆股，但有需要為了這種事情感到鬱卒嗎？我積極投資最主要目的，是為了獲得自由，而自由對每個人的定義有時不盡相同，有的人是可以到百貨公司的精品店裡不用考慮價錢的瘋狂血拼，有的人則是住豪宅開跑車，有的人是可以任性地開除老闆，我的則是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生活；因此我近來不再跟人說自己的財務已經自由，因為很明顯地我還有很多想要的東西負擔不起。但即便如此，我多年來的投資成果，卻已經讓我得到了「時間」的自由；錢只要省著點花，反正會夠用，但可以讀詩的日子卻只會越來越少，那是不是該多挪點心思找好詩讀，少煩惱那些飆股沒買到？
Nothing belongs to us until last call: one more &
Then no more.
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我們的，直到結束的尾聲響起：再多看一眼，
然後煙消雲散。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