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多少年沒回台南過年了,連我自己也已經算不清,只好用一句「好多好多年了吧」蒙混過去。
不回鄉過年的原因是什麼?其實我也不是非常清楚,或許是不想寄人籬下,又或者是不想在別人的家庭裡扮演一個陌生又突兀的存在吧,我總是能找到不回故鄉過年的藉口,仿佛只要這麼做,就可以將自己與過去隔離開來,毫無顧慮地按自己的心意生活。
去年的農曆春節,如果沒有接下出國帶團的工作,應該就會回台南過年吧?那樣的話,就能趕在洪爸猝逝前和他再見一面,再泡幾回茶吧?又或者我會另外找其他的藉口留在台北,省得回去聽他抱怨我是怎麼差勁的壞榜樣,害他單純的兒子跟著一起辭掉工作,連婚姻也因此岌岌可危。我真能平心靜氣地面對那樣的洪爸嗎?
去年八月,洪爸走了,出殯前一晚我對洪媽說幫我留一個房間,下次過年我一定會回來陪她一起過。不知為何,我突然間不再需要為自己尋找各種不回故鄉過年的藉口,仿佛像是一個資深的孤單靈魂給新手作伴那般,我想近距離地觀察她在失去洪爸後的日子適應得好不好,聽她說一些過去一直沒有機會講的話。
過年了,我久違地回到了這座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老家和緯路往安平方向的那片魚塭,如今已蓋起了一棟棟的氣派高樓和成排別墅,道路兩側的各類商家也多到令人目不暇給,和我記憶中的荒煙蔓草形成強烈對比。捫心一算,離鄉的時間,也已經快二十年了;如果我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個我,故鄉自然也不會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故鄉。三人抵達安平觀夕平台的時間,距離日落尚早,這天遊客的數量也不是太多,天邊和煦的斜陽像是皮影戲屏後的那一盞燈,將沙灘上嬉戲的遊人映照成一張張舞動的黑色剪影。我問洪媽,以前和洪爸來過這裡嗎?她說來過,但因為洪爸行動不方便,因此這還是頭一回走進觀夕平台來看海,看夕陽。我望著洪媽媽後腦勺稀疏的白髮,心疼十一年前乳癌化療在她身上所留下的傷痕,原來,擊敗病魔不代表一切就能全部恢復到從前的狀態;原來,活下來代表必須接受用一副殘破不堪的身軀度過餘生,甚至為本該幫自己辦後事的老伴送行。
二十年的光陰,仿佛只眼一霎就過去了,就結束了。台南老家一條巷子裡的老鄰居走的走,亡的亡,就連洪爸出殯時還來上香祭拜的招金伯,四個月後便也因為一顆糖果噎在喉嚨而窒息身亡。聽洪媽媽講述完這樁意外,我才驚覺長輩們的生命竟是這般的脆弱,不只中風跌倒會要命,就連吃顆糖不注意也會有致命的風險。洪爸、洪媽,還有街頭巷尾的伯叔嬸姨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般孱弱,不堪一擊?我真的有離開這麼長的時間嗎?怎麼會才一段時間沒見,他們就已經這麼老了?然後我才驚覺,自己竟已離開了那麼長的時間,不只我認不得故鄉,就連故鄉也已經認不得我了。
洪媽的身體,雖然比起洪爸剛出殯那時好了許多,卻再也不是我記憶中那個總是朝氣十足的鄰家媽媽;病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一些。但這次過年期間的朝夕相處,我發現洪媽的外貌雖然變得蒼老,心境卻似乎更加和緩、開闊,她依舊是每天一個人起床,一個人吃早餐,一個人去逛菜市場;孩子孫子若在身邊,她就陪孩子孫子,倘若他們不在,她就自己找事情做,一個人看報紙、看電視、睡午覺,或者招呼偶爾上門的老客戶、老鄰居。我本來以為這次返鄉過年是為了陪伴洪媽,假期結束回到台北後,才發現被陪伴的人,身心靈得到最多撫慰的人,其實是自己。洪媽、小舜和我,就仿佛像是三個意外落單的孤獨靈魂,在團圓的節日裡,相互給彼此作伴,將彼此的心溫暖。
在台南高鐵站和小舜道別時,我只叮嚀了他一句話,照顧好媽媽。這句話,其實多少帶著點私心,因為若是有天洪媽不在了,我猜,我大概便又會開始找藉口不返鄉過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