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午後風雨漸歇,心裡盤算著是否要趁著放晴到外頭散散步,順道走去圖書館看書。臨出門前突然念頭一轉,想起了台大的新生們已經舉辦過開學典禮,下午不如改到台大校園去感受一下青春的氣息,看這些聰明的年輕學子們現在都做什麼樣的打扮,聽他們都聊些什麼話題。我想我對他們不是真的好奇,而單純地只是被青春獨有那份對生活的憧憬所深深吸引。那彷彿是一種與生俱來,但卻會隨著長大以後會慢慢失去的特殊能力;不知不覺間,人就向生活妥協了,接著生活猶如進入了一條無法迴轉的單行道,路上的每個人日復一日的行事如儀,儘管生活被各種琳瑯滿目的目標和計畫給填滿,多數人卻再也沒辦法像年輕時那樣毫不保留地做夢,做那種荒唐又不切實際的夢。
現在的孩子,或許是因為從小便吸收了過多的資訊吧,我感覺他們好像也不太做夢了。這天下午,我在台大總圖旁學生活動中心內的用餐區選了一個位子坐下,一邊拿出 Kindle 閱讀,一邊側耳偷聽隔桌幾個剛用完餐的大一新生聊天的對話內容。不知為何,對我來說聽年輕人講話,似乎自有一種趣味,他們的言語中,有時會突然出現與青春相忤的成熟和穩重,例如討論到班上選擇就讀醫學系的同學時,會七嘴八舌地評論,在台灣醫生真正賺大錢的不多,而且醫學院要花更多時間讀,畢業以後還要從住院醫師開始熬,真想賺錢的話,應該不要學醫之類的內容。聽到這裡我不禁思考,眼前這些都是天賦過人,擁有很多選擇的孩子,但似乎連他們也無法避開最終走上人生單行道的命運。好在青春最大的好處,就是自帶解毒的藥劑,正經話聊完以後,話題突然一轉,改談「男人」的事。是的,這幾位女同學不用男生或男同學稱呼異性,而是管他們叫男人。原本那份和青春不符的沈穩,瞬間找回了該有的靦腆和青澀,三個女生邊笑邊鬧地模仿在男人面前是如何嗲聲嗲氣地假扮溫柔婉約,歡樂的氣氛讓一旁偷聽的我,也忍耐得兩頰微微發顫,差一點就笑出聲來。我猜這大概是自己喜歡到台大校園「臥底」的主要原因之一吧,除了可以堂而皇之地當個書呆子,還可以近距離地欣賞青春綻放的模樣。
傍晚漫步回家的路上,腦海中突然浮現了最近讀的一本書裡的一句話。該篇文章談的雖然是泡茶,但我情不自禁地主動把這個句子套用到其他許多的事情上,作者是這麼寫的:
「茶自己會完成自己,因而人最要緊的,就是不要對它多事。」
泡英式茶時,茶湯欲濃,得要懂得「等」,而且等的過程不能好奇地打開蓋子查看顏色或者攪拌,最後茶的滋味才會潤實、濃郁。我不懂茶,平常也沒有喝茶的習慣,但卻對搗碎了的茶葉自行在沸騰的熱水裡慢慢打開、伸展,然後綻放的描述深深著迷。在我看來,人生似乎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它同樣必須自己完成自己,旁人多事不得。
印象中,自己最常喝茶的期間,是還在故鄉台南生活時,夜裡到對面鄰居洪爸的家門口泡茶聊天的那段日子。至於當時喝的是什麼茶,都聊了些什麼內容,已經絲毫不記得,但我想應該多半是些不重要的生活瑣事。對沒有喝茶習慣的我來說,當年在洪媽的吆呼聲下,到對面去陪洪爸泡茶聊天的往事,成為了一段特殊的生命記憶;他杯中喝的是茶,我飲的,則是孤單生活中的溫暖撫慰。街燈照耀下晶瑩澄亮的茶湯,放到嘴邊抿個幾口便沒了,茶的滋味我始終嚐不出好壞,因此與其說當時泡的是茶,倒更像是在泡人情,一種人與人之間互相陪伴、關心的溫情。
在這本談飲食的書裡,還有另一個簡短的句子令我印象深刻,作者追憶的是往事,卻意外地道盡了人生。
「…… 這是後話了,而後話是多麼的無用。」
人總喜歡講,如果早知道,但這幾個字代表的是遺憾和後悔。如果早知道以後沒機會再喝洪爸泡的茶,也許我就會早點回家探望他。如果早知道 AI 概念股會飆漲,我就不會太早賣掉持股,甚至押注全部身家…。後話是多麼的無用,還有比這更實在的道理嗎!
有天夜裡和一位醫生友人聊天時,提到馬上要和一對 2014 年與我一起去南極,然後 2016 年又一起去北極的夫妻久別重逢,一起去歐洲搭郵輪旅行。他於是感嘆地問「通常要多大年紀,什麼樣的背景,才可以像這對夫妻一樣財務自由與人生自由?」。他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其實讓我感到相當意外,因為他的社經地位和各種條件其實都已經無可挑剔,但卻依然嚮往「自由」的生活。我想他不是真的不自由,而是人類的天性如此,注意力永遠集中在那些自己還沒有得到的事物上,而不是那些已經確實擁有的。慾望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原動力,卻也是每個人必須纏鬥一生的棘手問題,而對於這類沒有答案的提問,我現在有了稍微恰當的解方,那就是不如坐下來喝杯茶,喘口氣,然後等慾望自己完成自己。
財務也好,人生也罷,我猜當有天它們達到「自己會完成自己」的階段時,人大概就真的自由了吧!
我們只需要時時提醒自己,記得,千萬不要多事。
你去台大會被當作怪叔叔嗎?
應該不會吧,台大校園裡有很多比我更怪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