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回台南是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沒有印象,為了避免返鄉的記憶全部被弔念洪爸的悲傷給填滿,我於是決定在前往靈堂上香前,先到近來成為熱門景點的台南市立總圖書館走一走,到那裏去看看書、發發呆,確保自己能帶著笑容和喜悅面對洪媽媽以後,再去探望她。或許裡頭也夾帶著些許的私心吧,我希望自己的故鄉能成為一個令我感到快樂,並且心神嚮往的城市,而不是只有生離死別和無止盡的哀傷;人生不是數學公式,負負不會得正,悲傷治癒不了悲傷,唯有快樂和笑容,才能驅散烏雲和陰暗,為周遭的人帶來溫暖和陽光。
需要多長的時間,才能走出失去至親的傷痛,只有當事人們自己清楚;人前所表現出的堅強究竟是真實或偽裝,或許連他們自己本人也分辨不出來。我不禁想,或許要等到亂哄哄地辦完喪事以後,洪爸已經不在人間的事實,才會慢慢地在靜悄悄的屋子內無聲地蔓延開來。對於一輩子都為了丈夫和孩子而活的洪媽來說,鼓勵她開始嘗試新生活,似乎是一種近乎荒唐的傲慢,我嘴上雖然告訴她以後要好好享福、專心享樂,但心裡卻很清楚勤儉持家了一輩子的她,大概也不會捨得在自己身上花錢,寧願將來給孩子和孫子多留一點,而不是自己大把大把地花掉。我本以為一個人失去至親時,所需面對的最困難階段,是親人離世的當下,但在細想了洪媽媽的情況後,我開始有了不同的看法,當一個女性為了家庭而犧牲了「自己」幾十載後,被迫要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重新找回那個失去的自己,再次為自己而活,恐怕才是最困難的一件事。
由於靈堂設在家裡,公祭的地點因此也安排在家門口的巷子內。現在的禮儀公司提供的服務完整細緻,喪主幾乎不需要操心任何細節,按禮儀公司提供的流程照著做就可以;但或許也是因為這樣,肅穆哀戚的公祭典禮,像是一場行禮如儀的舞台劇,司儀叫你上香,你就上香,叫你雙手合十,你就合十,叫你拜,你就拜,叫你回去位子坐好,你就回去位子坐好。在西方的告別式裡,會安排親人或摯友上台致詞,分享自己對死者的愛與回憶,但在台式的公祭典禮上,只有司儀背誦不知道已經用了幾遍的講稿,「親愛的爸爸、親愛的老公……」,這些詞句的主要目的,是要催人熱淚,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聽了卻覺得非常刺耳,與其朗誦這些溢美的詞藻,不如讓洪家兄弟真心地說一句「謝謝,老爸」和「我愛你」。在送洪爸到火葬場後,我跟身旁的老弟說,如果未來我比他先走,喪事一切從簡,也不用請禮儀公司,燒了以後隨便找個地方撒下;如果不害怕,就撒自己家院子裡當肥料種花,如果有顧忌,就看是樹葬還是海葬,要是不嫌麻煩,甚至可以模仿電影《種星星的人》,用煙火把我射到天空上,塵歸塵,土歸土,思念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空,低頭看看花朵,願所有人想起我的時候,臉上都只有笑容。
公祭儀式結束時,司儀說了一句「禮~成,奏~樂」,接著一段高昂的樂音驟起,為洪爸在人世間最後一次的演出劃下了句點。曲終,人散;人走,茶涼。
我對特別抽空返鄉為洪爸送行的 Ian 說,自己感覺洪爸好像給我上了最後一堂課,像是提醒我要不斷詢問自己,生命中最該珍惜的是什麼?然後我突然發現,洪爸幫我上的似乎不是「死」這件事,而是該怎麼努力、徹底的「活」。因為死其實沒有什麼學問,兩手一攤就去了,但活著卻很複雜,要工作賺錢,要力爭上游,要自我成長,要養兒育女,要敦親睦鄰,還要經營各種人際關係。既然活著有這麼多關卡要面對,哪裡還有空擔心死的問題?抬頭望了望洪爸爸瞇著眼睛笑的照片,他彷彿在耳畔對我說「我去了就去了,你們要好好用心過日子,不要想太多,有空多關心你洪媽媽……」。
中午吃完了團圓飯,每個人又再次要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我和 Ian 回台北,老弟回辦公室上班,他的兩個孩子小的去打藍球,大的和朋友去看電影,孩子的媽則一如往常地和孩子拌嘴,為了一盒泡芙該不該拿去請球隊的朋友吃互嗆。我看著不禁莞爾,心想或許有天這一幕幕不起眼的生活日常,也會成為令人懷念的記憶;他們家親子間吵吵鬧鬧的逗趣對話,為我在台南的短暫停留增添了許多朝氣與活力,也讓我更加確信能治癒悲傷的,絕對不是更多的悲傷,而是對生活所抱持的那股熱情。
在離開火葬場前,我猶豫著該不該向洪爸說「再見」,因為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然後我突然領悟,怎麼不會再見呢?有天我也會死,那時大家就都到一處去了,那不是就再見了嗎?想通了這層道理,心裡便也不再糾結,笑著對他說了句「洪爸再見」,然後帶著我想像中他可能會對我說的祝福和鼓勵,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繼續打拼。
禮成,請奏樂。
以前幾乎不曾留言的我,看完文章內心的剖白,深深覺得,不留言對不起作者。
作為一個家人失去到剩三三兩兩,對於人走茶涼這句話很有感,文章,有得到安慰。
謝謝你特意留言,知道文章讓自己以外的人也獲得了安慰,大概就是每個寫文章的人所能感到最大的「安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