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的某個晚上,突然收到了已經許久沒有聯絡的 Henry 傳來的 LINE 訊息,說他在團體訂房名單的資料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我回覆「好眼力,是我沒錯」。他接著用貼圖比了一個讚,然後馬上追加了四個字:「重出江湖」。
Henry 是台灣人,但因為先是工作,後來又加上了家庭的雙重因素,長期在新加坡生活,在我眼中已經是半個新加坡人;而這樣想好像也沒錯,娶的太太既然是當地人,他自然也就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新加坡女婿」。我們是工作時結識的,我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和他聊到公事以外的話題,但印象中曾有過幾次長談,有些是在電話上,有些是在河輪上的酒吧裡,他有著與那張天真「童顏」完全不相符的老成和穩重,因此令我忍不住對他的人生故事產生好奇,也許就是這份好奇,才催生了我們那幾回長談的吧?
認識 Henry 不久後,我便能感受到他在工作上所投注的熱情,儘管他經常把「小心今年的業績變成明年的業障」諸如此類的話掛在嘴邊,但拼業務時的勁頭卻不像有任何的保留,令我不只一次暗自懷疑他追逐的其實一直都是業障,要讓所有人看了都瞠目結舌,高喊危險、危險!這樣明年的標準會提高很多,業績會變業障啦!畢竟業障這類煩惱,只有業績很好的人需要擔心,而他對自己所定下的人設,就是一個不擔心業績,只(假裝)煩惱業障的人。記得有回我和幾個亞洲的旅遊同業們一同搭船考察萊茵河行程,Henry 每天晚餐總是點雙份牛排的食量讓我印象深刻,他工作的態度似乎也和他吃飯的分量一樣,總是理所當然地自己加倍,積極地參與每個環節的事務,讓人不管想到什麼事情,都會第一個問他。有一天深夜我忘了什麼原因還沒睡覺,或著是失眠了,於是凌晨兩點多從闃無一人的客房走道朝酒吧邁步晃去,本以為這個時間應該什麼人也沒有,卻訝異地發現 Henry 居然坐在裡頭沙發上,在昏暗的燈光裡凝視著筆電的螢幕,我好奇地問他有什麼緊急的事需要處理嗎?怎麼會這麼晚還在工作?他笑笑地說,也還好,但晚睡已經成了習慣。我當下不予置評,但事後回想起來時,下了這樣的診斷:這是成癮了,忙碌成癮。
離開職場後,若真要說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我想大概就是失去和這些在工作過程中所結識的各形各色的人們繼續來往的機會吧?其實有過幾個人曾私下約過我,但我總以各種藉口加以婉拒,一來覺得自己已經離開行業好幾年了,還有什麼好交流的?二來則很可能是自卑心作祟,當年那個頭角崢嶸,滿口雄心壯志和理想抱負的自己,如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局外人,我怕會忍不住難為情,更怕識破人們眼中的惋惜和同情,所以除了少數私交甚篤的友人之外,不管誰約都被我委婉地回絕,我猜這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自我保護機制吧?我不想反覆地向人解釋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也不想假裝對功名利祿都不再感興趣。我想我的身體裡存在著兩個我,一個嚮往在江湖裡和同路的夥伴們相濡以沫,一個則渴望能擁有無拘無束的輕盈和自由,這兩個人都是我,像一座天平,有時各佔一半的比例,有時則會失去平衡,往某邊傾斜。我想,多數人應該都是這樣的情況吧?
我退出江湖後,Henry 和許多其他職場上的舊識一樣,慢慢地從我的雷達上消失。雖然偶爾也會在 FB 上看到他為了品牌宣傳的貼文,甚至是來台舉辦產品說明會的照片,但也只覺得是看到了一個「曾經」認識的人,僅止於此,因為像他那樣孤注一擲在江湖裡闖蕩的人,有太多的事要忙,有太多的人脈要顧,又怎麼有辦法抽出時間去和每個退出江湖的人保持聯繫呢?這不是無情或勢利,而是為了達到高標準的所必須保持的緊湊步調和生活強度,站在舞台上的人,是無暇招呼那些坐在觀眾席的朋友的,他的注意力,必須全部集中在舞台上。換作是我,我想大概也會是那樣。因此當我意外收到他的訊息時,心裡感到了一股久違的虛榮,啊~,原來自己的名字依然有人一眼就認得出來,原來自己的本領依然有人欣賞、有人稀罕,原來自己真正嚮往的地方,一直是江湖。
忙碌成癮的 Henry,不出所料地如今已成為知名河輪品牌的亞洲區負責人,但即使已經位高權重,拼勁依舊不減當年。不同的是他不再將業績變成業障這類話掛在嘴邊,而是全面擁抱高成長,甚至連「河輪市場才正要起步」這樣的驚人之語都脫口而出(所以之前十幾年的奔騰都只是在蹲馬步?),可見在我們沒有聯絡的這些日子裡,不單是疫後的旅遊市場,就連許多人也有了極大的變化,有像我這樣遠離江湖自得其樂的,也有像他那樣乘風破浪闖蕩新局的。我並不覺得後悔,但確實很懷念和像 Henry 這樣的人來往,因為江湖很大,形形色色的學問很多很雜,而唯有那些深入江湖長期在裡頭打滾的人,才能提供你最精闢的見解或內幕消息,而那就像和本領高強的人切磋武藝,練著練著你的功夫便也會不知不覺地高強了起來。
「空有一身武藝,怎能不報效社會大眾」Henry 在我證實了重出江湖的消息後,補了這一槍。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帶團的水準究竟如何,畢竟這也沒有什麼客觀的標準,但既然還有人願意把重要或緊急的工作託付給自己,那這身「武藝」應該就還算有用吧?Henry 這句不經意的話裡,有一個相當令人在意的字 —— 「空」,我並不擔心武藝會不會白白浪費,卻克制不了生命可能留下空白的恐懼。如果那些我覺得有意思的人都還在江湖裡,那我在江湖外面幹嘛?我害怕的不是沒能報效社會大眾,而是錯過那些原本可以一起闖蕩江湖的朋友。
所以為了結交江湖的朋友,我又重出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