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看到那則某人決定和 ChatGPT 虛擬男友結婚,並且堅稱婚後生活非常快樂的新聞時,我忍不住嗤之以鼻地搖了搖頭,感嘆一個人究竟要對「人性」失望到什麼程度,才會寧願和機器互許終身?但在這個連新聞的內容都難辨真偽的時代,誰又曉得這個宣稱和機器結婚的人,是真的愛上機器,還是單純地在演戲?
之前在某篇雜誌的文章裡,讀到過某位音樂人利用 AI 將去世的愛女製作成虛擬人物,每天和她視訊通話,那樣一來就彷彿她沒有真的離開這個世界,只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不禁好奇,那這個假的女兒除了可以進行簡單的對話,也會隨著時間變老嗎?一個人要悲傷到什麼樣的程度,才會需要一個虛擬的 AI 女兒來假裝一切如常?而望著螢幕裡的那個假女兒,難道就能忘記那個已灰飛煙滅的真女兒嗎?就像新聞裡那個自稱愛上虛擬男友並且決定嫁給「它」的女性,會不會其實她心裡也明白這不是真正的愛,但心靈裡的那個越來越大的洞總得設法找個東西填補,於是管他是真是假,洞先給填上了再說。
母親是一位小學老師,按理說應該會留下很多線索讓我去尋訪和她相關的記憶和故事,但除了一疊從客房櫃子裡意外搜出的舊照片之外,我對她的一切都相當陌生。如果當年沒有發現這些照片,我會忘記媽媽的長相嗎?我忍不住懷疑。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如今我腦海中記得的,全是照片中母親的各種模樣,但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我忘了她的聲音是低沉還是尖細?平常習慣講台語還是國語?教書的話,字應該很漂亮吧?她是不是也很喜歡看書,否則怎麼會在家裡專門弄一間書房?媽媽的病是不是惡化得很快,才會連封信也沒有給孩子們留下就走了?我想她肯定對我說過「媽媽愛你」之類的話吧,但我有當面對她說過「媽媽我也愛你」嗎?也許有,也許沒有,總之是不記得了。而對母親的那份愛在成長的過程中也總是不自覺地想去壓抑,因為討厭被人家同情是沒有媽媽的孩子,直到長大了,周遭朋友都迫不及待地想擺脫父母的束縛時,我才相反地開始萌生對母親的思念。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從某天起突然就開始想媽媽了,更何況我擁有的不是紮實的記憶,而是一副空心的薄殼,不管打開幾次,裡頭依舊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字句,也沒有畫面,只有黑壓壓的一片念想,沒頭沒尾地想她,然後溫潤的液體不自覺地從眼角流下。我曾懷疑這是悲傷嗎?但又感覺不像悲傷,因為好舒服,彷彿再次變成了孩子,撒嬌那般撲在媽媽的懷裡哭,彷彿淚水就是來不及說出口的愛,似乎只要還能為了她流淚,愛就不會被歲月消滅。
Google 不久前推出的 Nano Banana 圖片生成功能,將「偽造」文書的難度大幅降低,AI 會將這項「特殊技能」解放給一般普羅大眾並不令人訝異,但看著網路上各種相關的報導,我也終於忍不住想親自找幾張圖片來玩玩看,而第一時間浮上腦海的,就是讓長大後的自己,和媽媽一起拍張照片。挑選素材照片時,我心裡曾一度猶豫,擔心生成這樣一張母親的假照片,會不會反而模糊了自己對她原本的記憶?就如同那位和虛擬假女兒天天視訊的父親,會不會在自己編織出來的幻象裡,不自覺地慢慢遺忘掉原本心中對孩子所保留的真實記憶?記憶和愛,哪一個比較重要?如果有天什麼都不記得了,愛就也跟著消失,甚至無法延續了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我迄今還能在想念母親的時候流下滿足的淚水呢?我明明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在漫長的歲月裡,媽媽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一種每隔一段日子便會浮現心頭的念想,特別是在彷徨無助時,更是容易想媽。我以前總不明白自己老想她幹嘛?人都走了這麼久了,悲傷也該有個限度,怎麼能把自己老困在喪母情結裡,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直到某天我才恍然大悟,我這不是喪母情結,而是戀母情結,我下意識裡大概希望對她的這份愛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所以即使關於她的一切幾乎都記不起來了,只要念想裡還餘留著對母親的殷殷思慕,哪怕是黑壓壓的一片,便足以讓愛扎根。照片是真是假,其實一點都不重要,它只是我對母親的愛和思念依舊存在的證明。或許那個選擇嫁給 ChatGPT 的女性,也是類似的情況吧?她在乎的其實不是真假,而是她所真切感受到的那份愛,只是那份愛剛好來自她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虛擬男友罷了。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今日對母親所感到的愛和思念,又何嘗不是自己用「人工」所製造出來的產物?我所撰寫過各種關於母親的回憶和生平事跡,多半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但從來沒有人仔細地對我說過關於母親的事,因此我從小就只能根據生活周遭裡尚存的各種線索去認識她。例如我知道她熱衷攝影,因為我在父母的房間裡發現過好幾個用來放攝影器材的抽屜,但我不確定她會不會彈鋼琴,因為書房裡雖然有一架鋼琴,我卻完全沒有她彈琴的記憶;我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是她為了讓兩個寶貝兒子學琴所預先準備的,無奈我和弟弟最後誰都沒能培養出這項優雅的才藝。媽媽的模樣,我就是用這些瑣碎的片斷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很難說這和真正的她究竟有多少差異,但我迫切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個可以用來保存心中那份愛的容器;因此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只要能把她留在心裡,都有探索的價值。
如果仔細一點看的話,其實還是能分辨得出來畫面裡有些不自然的地方,但光是幫她換上了一身瀟灑的應景冬裝,便足以令我驚歎。照片裡的媽媽好像變成了我的妹妹,在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等到我長大、成熟,然後換成我來呵護和照顧她。猶豫著要不要讓 AI 把媽媽的臉修老四十歲,以便想象自己帶媽媽去南極旅遊的情景,但腦海中突然傳來一聲怒吼: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