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圖書館裡，有著各式各樣的人，而近來我總忍不住對其中幾個老人產生好奇，我好奇自己老了以後如果還是像現在這般成天泡在圖書館裡，在其他人的眼裡會最接近哪一位老人的模樣？在他們的身上我仿佛能夠看見某些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專注地盯著筆電螢幕上股票線圖的老人，讓我看見了自己對積攢財富的那份頑固執著；有著一張猶如脫水蔬菜般枯槁面容的老人打哈欠時發出的聲音，讓我聽見了自己長期離群索居後也可能遭遇的悲涼處境。我知道世上也有不少優雅，甚至華麗地老去的案例（例如美國的現任國王），但在圖書館裡我所見到的，似乎都盡是荒涼。我於是想起了前一晚閱讀芭貝里（Muriel Barbery）的小說《刺蝟的優雅 / L’élégance du hérisson》時，那段讓我陷入沉思，反復重讀了好幾遍，最後甚至用 ChatGPT 改寫成詩句加以保存的內容：
須懷一種確然的信念，
我們終將老去，
那老去，不美，不善，不歡。
因此，愈加要執著於當下：
就在此刻，以一切代價，
傾盡全力，築起些什麼。
哪怕是一磚一瓦，
也要使之成為永恆的雛形。
心中常記那暮年之屋，
為了日日超越昨日的自己，
為了讓今日不朽，
為了將行過的步履，
一一鍍上不朽的光。
一步步，攀上你心中的聖峰，
那命定的珠峰，那隱喻的高寒；
讓每一步，都深刻如碑，
每一步，都帶著時間的永恆氣息。
未來，是為此而存在的：
為的是以活人的夢與熱，
去鑄造一個真正燃燒的現在。
我想我不是討厭看到來圖書館裡消磨時間的老人，而是很難不去想象自己最後會變成和他們一樣，有天再也找不到任何一處需要自己的地方，因此大把大把地將無處可用的光陰虛擲。那老去，不美，不善，不歡。芭貝里書中的小女孩去奢華養老院裡探望祖母時所產生的領悟，似乎和我在圖書館裡看見的有許多共通之處，人一旦失去了夢想與熱情，便感受不到未來所蘊含的深刻意義，他們的心裡不再有一座等待著被征服的珠穆朗瑪峰了，只剩下一望無際滿目無奈的空曠與荒涼。我於是任性地在心裡對自己許下這個承諾，在老去之前，我要找出心中想爬的那座大山，否則老了以後我就再也不准自己去圖書館。
不知道是純屬巧合或是她有派間諜暗中監視我，在我產生要積極擁抱各種生活契機念頭的那一刻，C 立刻發了一則訊息說 2027 年一月打算弄一個南極團，問我有沒有興趣帶，正百感交集的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便脫口答應，爽快到令她暗吃了一驚，用眼睛泛著喜悅淚光的 emoji 說「我看到什麼了」。接著打鐵趁熱，又試探性地問了我那 2026 年七月去冰島的郵輪團呢？我用同樣豪爽的態度說可以，不知 C 是驚嚇還是驚喜，又或者可能兩者都有一點吧，她居然說要截圖存證，以免我之後反悔；豈料她馬上就提供了讓我反悔的機會。
在我反悔之後（不是我反復無常，是她公司的新政策實在離譜），她形容她的心情猶如從天堂回到了人間，但至少感受到了短暫置身天堂的快樂，我才赫然明白自己已不再留戀的領隊身份，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堪。沒錯，領隊的工作也許越來越像雜役和保姆，也許在 ChatGPT 的時代不再能隨便胡謅瞎掰，但不管是什麼樣的角色，只要傾盡全力，同樣能築起些什麼。多麼令人欣慰呀，離開了職場這麼長時間的我，依然能夠讓人對自己感到信賴！
Happening，生命的每一刻都是驚奇，
Happened，每一步，都帶著時間的永恆氣息。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