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閱讀時,意外地在兩本不同的小說裡讀到了 kairos 這個陌生的字,經查得知 Kairos 是一個古希臘語詞彙,與常見的 chronos(線性、連續的時間) 不同,kairos 表達的是 「適時」、「決定性的瞬間」或「契機」,是一個強調「時機是否恰當」的質性概念,意指在特定時刻做出決定或行動所能達到的最佳效果。在文學中,kairos 常被用來描述故事中某種轉折點或角色意識到命運轉變的時刻。我想我之所以會對這個字產生高度興趣,或許和最近做過的一場夢有關吧?
我睡覺時其實不太做夢,印象中從小到大好像也沒做過什麼特別的夢,但少數記得的那些夢境,卻會彷彿被扔進海裡的瓶中信那般,無邊無際地在記憶的汪洋中漂流,接著在某一天被沖上岸來,不可思議地重新回到主人的身邊。我記得第一次撿回記憶的瓶中信,是念大學的時候,那天夜裡所做的夢,是更年輕更迷惘的時候經常出現的夢境,好像有什麼一塊巨大的什麼東西牢牢地壓住自己,動彈不得,也無處呼救。是因為課業壓力或是人際關係問題才觸發了這曾經熟悉的夢境嗎?我不記得當時腦海中有沒有這麽想過,畢竟那個年紀可以自尋煩惱的事情有那麼多,即使是熟悉的惡夢,醒來也就算了,又有什麼好去想的。但現在回過頭看,那段時間好像也是最後一次做那種被巨物給壓住的夢,後來不管生活上遇到什麼樣的挫敗或難題,都沒有再出現過類似的夢境(難道是因為失眠,所以做不了夢?),那塊在夢裡將自己壓得寸步難移的重負究竟是什麼?我一直沒有弄明白。會不會是對將來所感到的茫然?但那樣的心境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怎麼之後就不再做被壓住的夢呢?可見不是茫然,至少不全都是。像是被自己再次拾起的瓶中信,隱伏著漂流了多年的夢魘,在被重新打開的這一天,便完成了它的循環,從此消聲匿跡。
最近撿到了另一支年代更久遠的夢瓶子。我印象中似乎從很小的時候便做過類似的夢,我在一輛巴士上,好像是要去某個地方,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總看不到應該下車的那一站,然後開始著急是不是不小心坐過頭了?現在下車的話,要怎麼去目的地,時間還來得及嗎?我對這樣的夢境感到相當納悶,要說它是惡夢,倒也不怎麼恐怖,但夢裡的那股著急和焦慮卻總是意外的餘韻綿長,即使從睡夢中甦醒過來了,也依然能清楚地在腦中重現。這是一支很奇怪的夢瓶子,儘管一次又一次地被沖上岸,卻因為內容莫名其妙,於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拋回海裡,等著能夠讀懂它的人出現。幾天前的夜裡,我久違地又坐上了那輛巴士,但這回好像有些不同,不是在城市裡,而是在某個沒有名字的一處景色壯麗的國家公園內,我再次面臨了必須加以抉擇的窘況,是要中途下車改用步行的方式前往目的地,還是等巴士繞離開景區以後,再想辦法找其他交通工具?這什麼莫名其妙的怪夢啊!夢裡的思緒以無縫接軌的方式滑進了惺忪後的現實,我於是忍不住接棒夢中的我,繼續思考應該做出什麼決定。雖然已經從睡夢中醒了過來,但由於天還沒亮,我便盤算著趕緊把這事兒給了結了,看能不能補睡一個回籠覺。閉著眼翻了幾次身,調整個舒服的姿勢後,我把夢裡的情況從頭開始仔細地給重溫了一遍,而這一回,我似乎能稍微辨識出瓶子裡的信究竟是些什麼內容了。
不管夢中的巴士是行駛在城市裡或原野間,主題似乎都是「錯過」,因為在那些模糊的夢境片段裡,只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那就是巴士已經無法帶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所以才會感到著急,才會產生焦慮。年紀還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做這種因為搭錯公車迷路,怕上學會遲到而心慌的惡夢呢?過幾年馬上就要奔五的我,又是為什麼會再次坐上這輛巴士?人真的會沒來由地做夢,而且還是情節如此類似的夢嗎?在幫夢境中猶疑不定的那個我做出抉擇之前,我無法不先狐疑一番,接著 kairos 這個字便突然從腦中浮現,或許就連夢也講時機的,因為印象中這個搭巴士錯過目的地的夢之前總是以一種懸而未決的狀態結束,因為夢中的思緒和醒來之後的並不相連。但這回卻出現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情況,虛夢與現實之間的思緒被連通了!而更令人玩味的,是夢裡原本焦急的情緒,也在思緒的虛實進行切換後,便瞬間和緩了下來,我想或許這是夢我和真我之間最大的差異吧,他沒有太多「錯過」的經驗,所以不安;而在這方面我卻早已身經百戰,因此見怪不怪了吧?我躺在床上想象自己走下那輛巴士,這不是需要耗費太多腦筋思考的問題,除非是徹底放棄去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一旦發現上錯了車或坐過了頭,最好的選擇一定是先下車再說,夢裡是這樣,現實生活也是如此。但下車之後呢?要怎麼知道自己在哪裡?又要怎麼走才能抵達目的地?在模糊不清的夢境裡這些都是完全無法加以考慮的細節,或許應該說夢似乎從來都無關細節,而是那個被困在某處彷徨的自己;從我走下巴士的那一刻,這個翻拍多年前舊夢的怪夢便結束了。
原本是盤算著在天亮前能睡個回籠覺的,但卻忍不住在腦海中將這支年代久遠的夢瓶子拿在手中反覆賞玩。毫不猶豫地走下巴士,是說明我對當年離開職場的決定並不感到後悔嗎?曾經有好幾個人私下問我,想知道我真正離開的原因,我一直以為自己心裡很清楚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決定,但羅列出來的各種理由卻全都牽強的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而有些事情沒有別的途徑,只有經過時間的沉澱之後,才能慢慢將真相給淘洗出來。其實在疫情和離開的時機出現之前,我便已經開始感到抑鬱,感覺就像困在一輛不是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的巴士上,猶豫著是否該快點下車,卻又不敢輕易下車,因為不知道下了車之後該往哪兒去。接著 kairos 出現了,一連串乍看互不相干卻又巧合地產生關聯的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於是迎來了決定性的瞬間,命運轉變的時刻。我沒有辦法想象如果自己當年沒有選擇離開職場的話,今天會是什麼模樣,因為想象那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我總覺得沒有什麼意思,反正不能重來,想它做什麼?但有件事倒是可以進行比較,那就是現在的自己和那時的自己有了哪些變化?我會喜歡哪一個自己?走下巴士的我,有找到通往目的地的方向了嗎?
有些友人曾半開玩笑地勸我說,這年紀就「退休」會不會太早了一些?但我覺得這裡頭其實存有一些誤會,沒錯我是從常規的職場離開了,但我一天也沒有抱持過退休的心態,相反的我比以前還要更努力地在鞭策自己,同時每天提醒自己要保持最佳狀態,隨時做好準備,一旦下一個 kairos 出現時,便要奮不顧身地全力以赴;我一次也沒有想過退休的問題,我嚮往的是和米開朗基羅一樣直到生命的盡頭都還能拿著榔頭銼刀埋頭苦幹的熱情。我一直好奇,為什麼離開職場後會有那麼強烈的欲望想把法文給學好;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我需要一些可以替代工作成就感的項目吧?我考慮過買把吉他來練,也考慮過買台 iPad 來學畫畫,但最後因為自認在那方面的發展潛力極為有限,因此不了了之;但法文不同,只要投入的時間夠長,不管進步的速度再慢,我是有機會精通的,我想這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了我的性格,如果是無法做到令自己滿意的程度的事,我往往便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就連對帶團的態度也是一樣,因為明白在達到高峰之後,隨著年歲的增長自己只會越來越力不從心,為了讓人們留存在記憶中的是那個處於巔峰的自己,我從很早以前便做好了從領隊角色淡出的生涯規劃。也許是撤退的速度太快,太全面了吧?人們才會認為我就是「退休」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但我的步履就連一刻也沒有停下過,自打從巴士下車後的那天起,我便一步一步地探索著未知的環境,尋找通往下一個人生階段的路口。
兩支裝著惡夢的瓶子,分別代表了兩個時期心中最大的恐懼,一支在二十多歲時結束了漫長的海上漂流,另一支則要等到四十多歲才能真正了結。此刻的我既不感到迷惘,也不覺得被困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對生活的熱切期待。我難以自拔地深信還會有其他 kairos 在剩餘的人生裡出現,而為了把握下一個決定性的瞬間,必須從此刻起便努力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