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近幾日的天氣炎熱，每天九點都還不到，室內的氣溫便已直逼三十度，讓我不由得在打開冷氣和提早出門這兩種方案之間猶豫不決。。
每天清晨起床洗漱後，我通常會用咖啡機給自己沖一杯黑咖啡，然後拿兩塊迷你版的 Toblerone 瑞士三角牛奶巧克力代替砂糖，每啜幾口咖啡，就咬下一節巧克力含在口中，讓咖啡的香氣和澀味伴隨著巧克力的濃郁甜滑在口腔中溶解、蔓延，然後滲入體內成為能夠觸發歡愉感的化學信號；每一節巧克力在口中融合的那十幾秒，總讓我有種仿佛像是在作弊的感覺，怎麼可以這麼輕易就成功欺騙大腦，讓自己覺得幸福呢？但那樣的感覺就如同 人在吃東西後身體所產生的腸道激素那般，半衰期只有短暫的幾分鐘，隨著最後一節巧克力和最後一口咖啡下肚，便必須靠意志來鞭策自己繼續前進。
在電腦螢幕前讀完報後，便是用手機上的 Duolingo 複習外語的時間。在西洋棋課程推出之前，一般只需要 15~20 分鐘便可以結束，但開始學棋後，耗時便直接翻倍；不僅如此，西洋棋課程似乎也特別耗電，不過半小時左右，電量便從原本 85% 一下掉到 58%，因此出門前必須讓手機再充一會兒電，才能確保有足夠的電量可以撐到傍晚返家。可今天實在太熱了，既然等會兒橫豎要出門，何不乾脆早點出發呢？至於手機，就等到了圖書館以後再充電不就行了？我就這樣自信滿滿地將背袋往肩上一挎，邊聽著 Bon Iver 的專輯《SABLE, fABLE》，邊精神抖擻地往屋外邁去。我喜歡每天出門的那一剎那，身體在從靜態轉變為動態的過程會觸發一連串的生理變化，當身體準備開始活動時，交感神經系統會被啟動，釋放腎上腺素，提高心跳、加速血流到肌肉、促進呼吸，讓人進入「備戰狀態」；或許我是對那個還嚮往著「戰鬥」的自己深深著迷吧？
一如往常地在便利商店裡吃完了活力彩蔬沙拉時，手機的電量雖然只剩下一半，但行程的下一站馬上就到圖書館了，因此我也不甚在意，依舊老神在在地刷屏看 BBC 的新聞 podcast 更新了沒有。就連到了圖書館以後，我也沒有急著幫手機充電，而是坐到冷氣機一旁能吹到涼風的座位安頓下來，好奇儀表板上顯示的溫度為什麼不是 27 而是 29 度呢？外頭這麼熱的天，室內氣溫應該要稍微調低一些才理想吧？還是各級公家機關又接到了政府的函件，要求各單位帶頭節約用電，一起幫忙圓那個台灣即使沒有核能，也不會缺電的美麗謊言？口袋裡那塊原本應該是三角形狀的巧克力，融成了一坨軟綿綿的泥漿，好奇心驅使之下，我拿出手機問 ChatGPT 巧克力在室溫幾度時會融化，黑巧克力約 32°C 到 34°C，牛奶巧克力約 30°C 到 32°C，只要氣溫接近或超過 28°C，巧克力就會開始變軟；如果決定冷氣可以開幾度的那位長官也和我一樣愛吃巧克力，大概就不會定 29 這麼一個對巧克力不友善的數字了吧？我的頭殼沒有燒壞，但借熱裝瘋，一個人在心裡演演小劇場好像沒什麼不可以，我歪著頭自顧自地呵呵傻笑，在腦海裡想象自己拿著融化的巧克力向負責決定冷氣溫度的這位「長官」興師問罪的場景。
滿身的汗終於吹乾了以後，我發現手機的電量只剩下 41%，差不多是時候該幫它充電了，但接著心頭猛然一涼，沒有！沒有！還是沒有啊！把背袋裡裡外外徹底翻找了一遍，不管哪裡都沒有充電線和轉接插頭的蹤影！難道說忘了帶了嗎？還是不小心在哪裡搞丟了？更令人在意的，是僅存的電量能撐一整天嗎？這樣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嗎？我無法不對心中突然湧現的這股焦慮感到好奇，為什麼會產生想要回家一趟找充電線的念頭？要知道外頭此刻的氣溫可是高達三十三度啊！就算不為了口袋中的那塊才剛凝固的巧克力設想，也該為自己考慮吧？再說就算真的不幸把電全都耗盡了，一段時間不能用手機又會怎樣？有需要為了這種事情而心神不寧嗎？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沒有安全感？我於是不禁思忖，和這類不受控制沒來由的莫名焦慮正面對決，也是一種可以讓人變得更強大的戰鬥，因此打定主意要用剩餘的電量來撐過這一天，並且仔細留意自己的心緒會如何地受到影響。
一開始我忘了手機有低耗電模式的設定選項，直到電量剩下 30% 時我才想起了這件事並且啟動這個模式。因為知道剩餘的電量有限，便盡可能地避免去用它，傍晚從水源市場買完便當回到家後，電量顯示還有 25%，今天的缺電危機正式解除，但我不禁開始思忖，原來只要人們願意，其實也可以用看似匱乏的資源來應付一日的所需。我接著想起了那句「千金難買少年貧」，總覺得這話裡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人真的需要藉由貧困和匱乏來砥礪意志和品格嗎？就像手機無法充電的匱乏並沒有為我帶來任何好處呀？就算有，有值得到讓人想用千金去買嗎？這個句子裡的交易標的是「少年貧」，因為貧困中所獲得的磨練與成長歷程，是難得且無法用金錢衡量的；但金錢除了不能買到貧困的磨練與成長，其他什麼幾乎都可以買到；更殘酷的現實是，只有那些從貧困中順利鹹魚翻身的人，才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對人說少年貧的好處，因為和其他同樣成功的人們進行比較時，自己有而別人沒有過的獨特經驗，就只有年少時的那一段貧困而已。不信你問問那些中年或老年依舊貧困的人，少年貧真的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嗎？居然還要千金買？
隨著年歲增長，我似乎越來越無法接受那類將事情過於簡化的格言或金句，我不是說那些話有誤，只是覺得人生哪有那麼單純，怎麼能潦草幾個字就把貧窮這件事變成一種值得擁有的體驗了？青春是多麼地短暫和美好，有些磨練和成長可不可以晚一點再說？不要那麼早就被貧困逼出那些和年齡不相符的韌性和堅毅可能更理想一些吧？千金真正難買的，我想不是少年貧，而是少年時。當手機的電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時，我是近乎執拗地只在絕對必要的情況下才打開手機，力圖能不浪費一絲一毫僅存的電力。少年人的青春也好，中年人的餘生也罷，其實也都只剩差不多三分之一，但我們在意過，著急過嗎？
Battery Low，要謹慎選擇用在哪些事情才行啊！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