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讀普魯斯特的小說《在少女花影下 / À l’ombre des jeunes filles en fleurs》時,突然對某個描述少女長相的句子產生興趣:
un visage immobile et joufflu des yeux rieurs.
生硬的表情,豐腴的臉頰都很容易理解,但會笑的眼睛?而且還是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上?我於是忍不住開始在腦海中搜索,自己有看過會笑的眼睛嗎?或許是受到了這個念頭的驅使,接連著幾天我總忍不住在照鏡子時刻意打量自己的眼睛,好奇它們是會笑的那種,還是呆滯無神的那種?我之所以對 rieur 這個形容詞產生特別強烈的感覺,或許是近期在投資上的挫敗和老弟輸掉官司的雙重打擊下,不知不覺中便對諸如正義啦、希望啦、夢想啦、幸福啦之類的字句產生反感和膩煩,這些空泛的口號如何能比得上擁有財富和權勢的力量?沒錢沒勢的人當然也可以談正義、希望、夢想和幸福,但只要像老弟這樣被有錢人透過法律霸凌一次,就會發現那些冠冕堂皇的華麗辭藻有多麼不堪一擊,如同一座用沙堆起的堡壘,只消讓人輕輕一推,便會潰散傾圮。老弟的眼尾,似乎多了好幾道細紋,而且好像已經很久不笑了;總是為了養家糊口而四處奔波的他,有一雙疲累卻堅強的眼睛,就連在強顏歡笑的時候,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酸楚,我不由得思忖,他的眼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笑了?
帶著這樣的疑問,我不自覺地觀察著周遭每一個陌生人的眼睛,便利商店裡的店員和消費者,人行道上迎面而來的路人,公園裡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老人,一旁用聽不懂的語言交談的外籍看護,遛狗的年輕少婦,餵鴿子的白髮老嫗,巷口麵攤的凸肚大叔,還有圖書館裡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好像沒有任何一雙是「會笑的眼睛」,每個人似乎都沉湎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我分辨不出他們的眼睛屬於哪一種表情,但反正不是在笑。也許我的眼睛也和他們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笑的模樣。普魯斯特筆下的那雙會笑的眼睛,難道只能在人的想象中存在?狐疑之間,突然有十幾雙會笑的眼睛用歡騰的嬉鬧聲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群正在戶外活動的學齡前幼童,他們的眼睛不但全都會笑,而且笑得那麼理所當然,笑得那麼天真燦爛,這時我才赫然醒悟,原來每個人起初都擁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只是在長大的過程中,慢慢地失去了讓眼睛微笑的能力。
清晨在臉書上看到通知欄裡老弟在一則弟媳的 po 文中標記了我,點擊查看了之後發現是他們參加幺兒小豬的畢業典禮,並且分享他考上第一志願國立高雄餐旅大學的喜悅。我仔細地望著照片中站在兒子身旁的老弟,眼眶中情不自禁地湧出了溫熱的淚水,他的眼睛在笑,那是一雙會笑的眼睛!「啊~,啊~,啊~」我忍不住在心中模仿他大聲嘶吼,我們是屬於不管什麼苦都只能默默吞下的那類人,但除了無奈和憤恨的怒吼,我們也會有可以為了勝利而歡呼的時候,因為小豬即將去實現的,不單只是他自己的夢想,也是他爸爸年輕時的夢想,我希望老弟臉龐上那雙找回笑容的眼睛,可以就這麼一直維持下去,用自己頑強的生命力向這個世界證明,哪怕沒錢沒權沒勢,只要努力生活,依舊能擁有一雙會笑的眼睛。
恭喜你小豬,阿伯我一點都不意外你考上了第一志願,希望你也能記住你爸爸那雙會笑的眼睛,那就是幸福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