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後的蟾蜍山腳,萬籟俱寂,靜得讓人覺得像是突然遠離了喧囂的城市,白天沒注意到的各種聲響,也會在這個時候傳到耳邊來。例如時鐘規律的滴答聲,總是半夜裡突然醒來時,才會清楚地聲聲入耳,但為什麼一天裡的其他時候卻會什麼也聽不見呢?時鐘的秒針不停地滴答滴答轉動,我聽得見的時候轉,聽不見的時候也轉,或許這就是時間流逝的聲音,只有當一個人的生活徹底地靜下來了之後,才能騰出心思來聆聽光陰轉動的聲響。
由於夜裡安靜,只要屋外有些什麼動靜或聲響,也都能在屋裡清楚地聽見。最近某個深夜裡,我便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似乎有個人在外頭的某處,但確切的方位則難以分辨,也許在右邊,也許在左邊,當聲波穿透牆壁並在我的耳中聚集重組後,只剩下模糊的概貌,我確定有人,有腳步聲,有身體和不知名的物品碰撞的聲音,好像有人倒地不起,他好像在哀嚎,又好像是喘不過氣那般反覆地發出「呼呼嚯嚯、呼呼嚯嚯、嚯嚯嚯嚯……」的喘息聲,接著突然「啊~,嚯啊~!」大叫了好幾聲,然後繼續先前「呼呼嚯嚯」的喘息聲。這一連串意味不明的奇怪聲響,讓我從睡夢中的迷糊狀態瞬間清醒過來,我於是思忖這大半夜裡什麼人會在外頭發出這樣的聲音?然後我想起了隔壁那位心臟不好,說自己裝了支架的老人,會不會是他心臟病發,或者腦溢血中風了,才會在失去語言能力後用「嚯啊~,嚯啊~」喊叫的方式來呼救?我猶豫著是否該起身到屋外去查看一下情況,畢竟人命關天,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後,便馬上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清晨三點多的話,這位上大夜班的老人應該還沒回到家呀?或許是我想太多了,說不定是自己聽錯了,又或者是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真實到分辨不出究竟哪些聲音和念頭是在醒前產生,哪些是在醒過來之後?「嚯啊~,啊~!啊~!」就在我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是在做夢時,再一次聽見了從屋外傳來不知名男性呼救般的叫喊和吃力的喘息聲。我沒有做夢或聽錯,的確有個人在外頭不遠處,但誰會在這個時間跑到這裡呼救?他真的是在呼救嗎?我對原本的推理開始產生動搖,有沒有可能是近幾年開始出現在附近的印度裔大學生?或是那天穿著某家美語安親班 T-shirt 從巷子裡走出來向物流領取包裹的黑人?也就是說,癱倒在外頭發出奇怪聲音的人,可能是一名垂死的老人,也可能是一個剛從路口新開的燒烤運動酒吧狂歡完,在回家路上醉倒在我屋外的陌生人。此刻的我,雖然已經完全清醒了,但基於一股莫名的顧慮,我強迫自己繼續躺在床上,並告誡自己不要對這個聲音感到好奇,哪怕聲音的那頭果真是一個等待救助的垂死老人,也不關自己的事;我不無心虛地在腦中為自己辯護,說這不是見死不救,畢竟外面究竟什麼情況我並不清楚,人如果必須要為所有自己原本可以做卻沒去做,或原本可以幫忙卻沒去幫的事情感到強烈的罪惡感,那為什麼我們心裡可以對每天在加薩都會因為無人救助而死去的老弱婦孺一點罪惡感都沒有?我的屋外究竟躺著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會不會因為我的無動於衷而一命嗚呼,我不曉得;但同樣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為什麼我要對自己「可能」錯過救助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感到罪惡感,卻對那些因為少數人的愚蠢而必須被活活餓死的孩童和難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呢?如果可以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在苦難中凋零的孩童依然無動於衷,即使對屋外一個陌生人見死不救,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或許我不是一直都這般鐵石心腸,但這個殘酷的世界讓我不得不穿上好幾層護甲,日子一長,不管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一律都先隔著道牆小心提防再說。
恍惚間,天亮了,我聽見隔壁老人下班回到家開門的聲音,也就是說,外面沒有等著被救的患者,也沒有屍體。那會是誰的聲音?他又是為了什麼原因而發出那樣的聲音呢?是被女友拋棄,失戀的大學生心碎的啜泣和不甘心的呼喊?我突然後悔沒有到屋外去偷偷地瞧上一眼,人果然是極其矛盾的動物,可以輕易地說服自己見死不救,卻無論如何也抗拒不了各種看熱鬧的機會。
是誰的聲音呢?我不由得再次思忖,是誰,讓我聽見了心弦所發出的矛盾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