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是單純的巧合或是下意識的暗中驅動，清明連假我突然萌生了想讀沙特的念頭，於是便找了本他的小說來讀。而為了閱讀時能更深入地理解他試圖透過角色表達的觀點，還特地和 ChatGPT 辦了一個小型的私人研討會，惡補相關的內容。接著全球股災發生了，我不能說心情完全沒受到影響，但明顯地似乎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加淡定、沉著；於是我不禁好奇，沙特「即使在絕望中，人依然自由」的主張，說的會不會就是我此刻所感受到的這種帶有強烈意志的冷靜和從容？
“L’homme est condamné à être libre” (人是注定自由的)
沙特這句話背後的哲學意涵，是無論外在環境多麼絕望、混亂，人的意識始終有選擇的能力，也因此，我們總是自由的。無奈理論和實務間往往有著極大的差距，絕大部分的人似乎更常處在一種不自由的狀態中，因為我們經常會忘了自己擁有選擇的能力，或者說在某些事情上不再相信自己有選擇的能力，例如晚上要吃雞腿飯還是排骨飯好，是我們可以輕易進行的選擇；但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壞要怎麼選擇？有人會刻意選擇壞心情嗎？而且說不定一出門就踩到狗屎，手機掉進水溝，或是追垃圾車時跌倒，惡劣的心情從來不是我們主動的選擇，更像是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情緒；沒有人知道那股無名的怒火從何而來，我們氣那隻到處亂拉屎的狗，我們氣那個沒把狗屎清理掉的人，我們氣水溝蓋上那條大到足以讓手機掉進去的縫，我們氣那雙沒能抓住手機的手，我們氣那輛讓自己追的垃圾車，氣讓膝蓋磨破皮的柏油路面，氣因為跌倒這種小事就忍不住生悶氣的自己；哲學最大的問題，是它為了自圓其說所必須保持的曖昧不明，因此即便沙特說人是注定自由的，也改變不了多數人其實並不自由的情況。但那些我們原本以為無法加以選擇的事情，像是遭遇各種挫敗或厄運時所產生的壞心情，其實也存在著讓意識去加以干預的可能，例如你可以選擇只生氣或難過一下子，然後就尋找各種辦法把平靜的心情給找回來，一個人「自由」與否的差別，或許也就是能否在一般人以為無法選擇的事情上做出選擇而已吧？
我之所以能夠沉著地面對股災所帶來的巨大損失，我猜應該是這股發自意識的主動選擇過程中所連帶形成的「解放」感吧。在藐視災難的同時，我也隱約察覺到了如今自己內心的開闊和強大，我知道自己最終一定會通過考驗，儘管復原需要的時間可能會比預期的更久，但我依然會擁有自由的生活，甚至是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自由的生活。
圖書館四樓自修室裡那位看盤老人，不知道今天狀況還好嗎？一般接近正午便會踏著啪啪啪腳步聲搭電梯下樓外出用餐的他，今天卻沒有從自修室裡出來。我忍不住走進去探看，發現帶著鴨舌帽的老人依舊坐在位子上，繃著一張臉凝視著滿螢幕的綠，他的臉頰因擠成倒弧的扁嘴而變了形，樣子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也像是在懊悔，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而且今天的他竟難過到連午飯都沒心情吃了。我不禁思忖，如果他是個年輕人或者是自己認識的朋友，說不定我會和他分享自己讀沙特所收穫的心得，那麼一來說不定他也可以在面對挫敗的時候，依然保有心靈的自由，而不是像這樣被強加於己的愁苦給活活吞噬。但我心裡明白這位老人是不可能對沙特產生任何興趣的，他需要的是另一種能供他發洩情緒的排遣，也許是和另一個氣憤的老人一起咒罵川普，咒罵美國，咒罵空軍，咒罵政府，咒罵自己的不走運，咒罵說變就變的天氣，咒罵黴菌，咒罵這世上的各種不公不義，咒罵那些自以為是的社會精英，咒罵才穿幾次就破的襪子，咒罵無良商家，咒罵一漲再漲的物價…。我不清楚這算不算是他們的意識所主動進行的選擇，但說不定他們也和我擁有同樣程度的自由，彼此間的差別只是我選擇了微笑和沙特，他們選擇了發洩和歎息。
「如果沒有連番在投資上遭遇嚴重的挫敗，我還會想找沙特來讀嗎？」我忍不住這般思忖，但即使不是沙特，我想最終還是會出現某個人或某句話來幫我把心中的疑問和苦悶轉化為成長的養分。但沙特橫豎是在剛好需要他的時間點出現了，希望和我一樣嚮往自由的受災戶們，也能透過選擇的力量得到心靈上的撫慰。
Jeff Antonio T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