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我總喜歡在一個人獨處無聊或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在腦海中編導各種現實中不太可能發生,但我又卻希望能體驗看看的小劇場,過程就有點像是稚嫩的幼童玩耍時,拿著手中的玩具自得其樂地亂演一通那般,只是角色的台詞和故事情節隨著年齡增長也跟著變得更複雜、刻意許多罷了。即便頻率大幅減少,但印象中一直到成為大學生後我都還保留著這樣的習慣,失眠的夜裡不是數羊或數任何其他東西,而是挑一件在現實中不敢去做,但卻又無法乾脆地放棄的事,來供自己隨心所欲地「幻想」。我曾經以為,這樣的習慣大概會持續一輩子,因為在這些自己想象出來的畫面裡,我是多麼地自由,多麼地快樂,多麼地灑脫;這樣的能力如同是一帖可以讓人短暫產生幸福錯覺的心靈麻藥,一但上癮了,怎麼可能輕易便戒除?但出乎意料地,從一個無法追溯的某天起,便不再做這類無謂的想象了,沒有預兆,沒有原因,想象力猶如那些被孩子們所淘汰的舊玩具,不管曾經多麼喜歡,也會有終於膩煩的一天。難道,長大竟是這麼一回事?因為學會了如何分辨可能和不可能,於是便不知不覺地和那個不切實際的,孩子氣的自己疏遠,朝那個認真、務實的版本走去。
我突然想起弟媳在過年聚會時向她大兒子問的一句話,她問他「長大好玩嗎?」,他毫不猶豫地搖頭答道「不好玩」。我當下其實想追問他為什麼覺得長大不好玩,但終究沒有開口,因為答案不外乎是那幾樣,學業的壓力,就業的壓力,成家的壓力,養家的壓力…,對未來的期待是一回事,但當真的要面對這一道道人生的關卡時,恐怕很少有人會發自內心地覺得「好玩」吧?多麼可惜,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喟嘆他們為何這麼早就領悟了「長大」的真相?為什麼不再多玩幾年才覺醒呢?我擔心他們如果一直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和預期進入社會和職場,他們會不會永遠找不回來在成長過程中所慢慢丟棄,那個曾經覺得什麼都很好玩,迫不及待地想快點長大的自己?
兒時的童心和想象力,其實是有可能找回來的;而關於這點,我最近則有切身的體驗。有天夜裡讀書,在某篇文章裡讀到「吉力馬扎羅的雪」這幾個字後,去年前往非洲旅行的回憶剎那間湧現心頭,好幾次我嘗試從小飛機上的窗戶尋找它的身影,甚至向導遊問明了山的方向,最終還是無緣得見。而這座高峰的頂端,竟有白雪斑斑嗎?巍峨的山巔積雪,其實不難想象,只是在讀到這幾個字之前,我從來沒有把雪和非洲聯想在一塊兒過。於是這座沒能親睹的大山,因為意外地和海明威筆下吉力馬扎羅的雪相遇,在我心中成了一種不需要去刻意實現的嚮往;我悄聲地對自己說,也許有天會為了爬一回吉力馬扎羅,再次重返非洲。這樣的機率雖然不是零,但對從來沒有對爬山產生過任何興趣的我而言,為了爬山去非洲的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可為什麼我對這樣的「事實」卻一點也不在意呢?然後我似乎突然有所領悟,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念頭十足地孩子氣吧。我的心在經過了那麼長的歲月後,終於又能裝得下這類空泛、浪漫、孩子氣的心思了!我好奇身邊有沒有人能理解那種微妙的感覺,可以無所謂地在心裡藏一座不需要真的去爬的山,在腦海中孕育一個不用真的去追逐的夢想,在生活中為每一個怦然心動欣喜雀躍,哪怕原因只是莫名地覺得 The Snows of Kilimanjaro 這幾個字好美。
哪一種人會比較幸福呢?我情不自禁地反覆思忖;是能在心裡藏下一座山的人?還是那些能親自去吉力馬扎羅看雪的人?「豹子到那樣高寒的地方去尋找什麼?沒有人做過解釋。」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用如此壯闊的字句開篇。人生的許多追求,如同那頭豹子一樣,除了自己本人之外,很難向別人解釋,也沒有必要去解釋。讓我感到怦然心動的,或許不單只是吉力馬扎羅的雪這幾個字,而是因為還有這麼一頭不需要人去解釋的豹子吧!
暫時還沒有落實去爬吉力馬扎羅的計劃,但如果某天成行的話,有人會想報名參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