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跨距

日前從老弟那兒聽說了他家老二今年夏天便要參加大考的消息，學業成績從來沒有讓爸媽「興奮」過的他，因為擔心大學落榜，居然反常地主動要求去上補習班，打算在決戰日來臨之前，努力地拼它一拼。我半開玩笑地調侃老弟說「沒準這小子就這麼給讀出興趣來，自此成為你家最愛讀書的人」；但知子莫若父，他毫不遲疑地反駁道「放心，不會」，看來愛不愛某人是一回事，但要改變心中對某人在朝夕相處後所形成的認知，卻極為困難。我猜想這或許是老弟和我在這件事上最大的差別，他因為長期以來的期待總是落空，最後接受了孩子不愛唸書的現實；而我則是因為有過切身的實際經驗，所以總是樂於相信巨大變化在任何人身上發生的可能。就拿我為例吧，當年我也是和老弟的小兒子一樣，也是在即將高商補校畢業前的那一年，因為對未來感到彷徨無措，所以主動跟父親要求白天讓我去上一般高職重考生參加的補習班，接著跌破眾人眼鏡考上了大學後，才慢慢開始對讀書和學習產生了信心和興趣。換句話說，只要將時間的跨距拉長，不是以天、以月，甚至不是以年，而是一次橫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思考的話，許多原本看似沒有可能的改變，便都有可以想象的空間；許多令人焦慮不安的煩惱，便有了能夠稍微喘息的餘地；許多讓人消沉喪志的挫敗，便能不那麼難熬。而且就算跨過這一大步後的風景依然有不如人意的可能，在時光的洪流激蕩中生存下來的人們，最終都會想通一個道理，那就是早晚有一天，人人都必須學會放過和放下自己。

前些日子讀余秋雨的書《君子之路》時，對討論死亡的那一章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在東方的文化裡，對於這個主題似乎總是格外忌諱，以至於流傳給後世的典籍多是人身後的處理方式和祭拜細節，而沒有太多關於死亡本身的主題論述。因此他驚歎「當有一位老人用自己的死亡作為題目來為他的學生授課的時候，我們怎麼可以不張大耳朵仔細聆聽呢？」老人的名字叫 Morrie，他因為罹患了罕病漸凍人症被宣告只剩下為數無多的生命，因此在偶然的機會下和他的學生 Mitch 展開了一場探討生命、愛和死亡等課題的心靈旅程，而那些對話最後的成果，便是後來全球大賣了一千多萬冊的暢銷書《Tuesdays with Morrie》。幾乎在當下我便決定要找這本書來讀，但當看到中文書名時，我不禁遲疑了一下，等等，《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我不是應該已經看過了嗎？否則書名怎會如此眼熟？可為什麼書裡的內容，卻連一丁點模糊的印象也沒有呢？接著二話不說，便找了英文原版的電子書，準備再讀一次。書的頁數其實不多，大概就半本經濟學人雜誌的程度，一百多頁的內容我是隔天下午一口氣便讀完的，而最令我訝異的，是大部分的內容我居然真的都沒有什麼印象！於是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真的曾經讀過了嗎？還是因為那時年紀還太輕，所以才感受不到那些簡樸字句背後所承載的驚人重量？就如同紅樓夢裡誤闖幻境的賈寶玉，即便翻看了各人的判詞，也沒有任何實質意義，在命運的面前，所有人都只能茫然無知。或許是因為如此吧，即便重讀這本書後產生了極大的感觸，我還是放棄了推薦老弟的孩子們也去找這本書來讀的念頭，正在奔馳盛放中的年輕生命，或許很難對這類從死亡過程中萃取出來的領悟產生共鳴吧？他們就像年輕時的我一樣，對所有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功名利祿和愛恨情仇都還經歷的太少，因此哪怕莫里老人凝視他們的眼神再怎麼深邃，只怕也難以觸及他們的靈魂。生命中有些重大的頓悟，即使提前讀到了或聽到了似乎也沒有用，因為早到的頓悟輕盈的像一片棉絮，一陣風便能吹得無影無蹤，只有時機成熟時的相遇，才能刻骨銘心。即使我不特別向他們推薦，我想他們有天也同樣會和莫里老人相遇吧！

儘管覺得老弟尚年輕的孩子們不急著讀這本書，但在莫里老人所提供的各種人生領悟中，倒是有一樣令我受益無窮，因此希望他們也能學會；而這個工具，莫里老人將它稱為 detachment。抽離？從什麼東西抽離呢？就那些讓你沮喪難過鬱悶苦惱的各種負面情緒，你必須學會如何讓自己從中抽離出來。而莫里提供的方法，不是要你永遠保持堅強，無時不刻樂觀積極分享正能量，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大概就不會把他的話當回事。既然是要「抽離」，那表示一定已經陷入了某種情緒的漩渦裡，而他所使用的方法，則是讓自己毫無抵抗地去擁抱這些負面的情緒；覺得自己的處境好可憐難過得想哭？那就痛快地大聲地哭它一回；覺得受了不平的委屈氣憤得想大叫？那就找塊沒人的空地狠狠地罵個過癮。不要讓這些負面的情緒淤積在心裡，而是要找到讓它們能「穿透」你的方法。換句話說，不要害怕那個脆弱、膽小或寂寞的自己，每個人都會有那樣的一面，只是願不願意在他人面前展露出來的分別罷了。若是能擁有改變時間跨距的技能，通常就能避免陷入絕望的心境，但人生中有些深切的挫折光是那樣還不太夠，這時就必須仰賴抽離來確保生命不會被長時間禁錮在哀怨的牢籠中白白浪費。但人真的有辦法做到想抽離就抽離嗎？我半信半疑地在現實生活中試著去實踐和練習，甚至勇敢地加碼了台塑集團的股票，用真實的，連續不斷的，猶如千刀萬剮的，而且是真金白銀的重大挫敗來測試莫里老人所提供的這項工具。那~，有效嗎？好像有，至少我沒有因此而每天愁雲慘霧，日夜哀鳴；但就是學費實在是，太太太貴了一點…。

所以不管是即將考大學的小豬，或者是可能會不小心搞出「人命」的小閎，阿北想跟你們說，這個世界很大，人類的數量很多，不管你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都一定會有可以容得下你的天地；因此不要擔心起點比人晚，或者條件比人差。生活中的不如意，有時如果發生的次數太多，或持續的時間太長，很容易會讓人產生是自己不好的錯覺，但我要清楚地告訴你們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人有時真的就是倒楣，這時記得要將改變時間跨距的技能拿出來用，不管是不稱心的一天還是不如意的一年，用三十年、五十年的大跨距去看待，便都可以一笑置之，然後將逆境當作是砥礪自己堅韌意志的一種必要磨煉，最終便能成為像你們的父親那樣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加油~！要考大學的；
不要加油，可能搞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