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隨著回台南過年的時間越來越近,我最近總是想起某次餐敘時一位友人和我分享關於她先生尋母的故事。
那次約我和 Sherlock 去熱門高級壽司店晚餐的主辦人 P 因為父親去世,所以找了另一個 P 來代替她出席,原本以為治喪中的她這晚應該就不會現身了,不料她還是特別來了餐廳的門口和大家問候和致意,在冷風蕭瑟的寒流夜裡,為我們的心窩捧上一盞暖烘烘的情意。儘管認識的時間很長,但除了工作上的業務以外,我和 P 在生活上其實並沒有太多的交集,因此關於她父親的一切,我一無所知;若再細想下去,好像不單只是她,絕大多數友人們的父母在他們的生命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親子間的感情融洽與否?我似乎都沒有試圖去了解過。而既然發現了這個情況,那晚在席間我特別感興趣的話題,自然便也是他們的父母,還有在他們之間所發生的故事。如同世上所有精彩的人物傳記都不會漏掉書中主角的童年和父母,有些甚至追溯到父母的童年和他們的父母那般,要真正認識一個人,恐怕也必須補上這一片拼圖,最終所得到的畫面才能夠完整吧!
代替 P 出席的另一個 P,同樣也是我和 Sherlock 的舊識,但她和 Sherlcok 的淵源更深,認識的時間更久,相較之下和我在工作上互動的機會較少,因此雖然已經一起同席吃過好幾回飯,每次見面卻還是免不了會產生一種半生不熟的疏離感。但時間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即便你和某人很少見面,很少交談,甚至數年間音訊全無,只要曾經在你的心裡刻劃下美好的記憶或印象,你就很難忘記這個人;而當有天再次見面時,一股油然而生的親切感,便會伴隨著那經過歲月發酵昇華的情誼,在彼此的笑顏和問候聲中瀰漫開來。在板前的位子坐下後,原本還稍微半生不熟的部分,眨眼間便全熟了,儘管平時交流的機會不多,但畢竟認識彼此已經這麼長的歲月了,還能自在地一塊兒相約吃飯聊天,就是難得的緣分,交情不深也無所謂,至少我已符合「老朋友」的資格了吧?
在我的主動探問之下,代 P 和我分享了她和她母親間的故事,平穩的口氣中沒有埋怨,也聽不出坎坷,仿佛那些都早已經是無關緊要的歷史了,反正現在很幸福,年幼時的悲傷和哀愁也就都無所謂了。可這些無所謂的事情,又為什麼偏偏會記得如此清楚?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呢?會不會到頭來,那些生命中的各種缺憾,也和你所珍愛的人事物那般同樣地難以割捨?成為一道道不再感到疼痛,卻永遠不會愈合的傷痕。
關於代 P 老公的一切,說來好笑,我居然不是從她那兒,而大多是從 Sherlock 口中聽來的。這是因為 Sherlock 恰好是代 P 老公的高中同學兼死黨,個性又喜聊八卦(曾經當過記者),因此便把她老公的往事也都和我們分享了。但大部分關於這個男人的故事,我其實都不是特別留心,一來畢竟是完全沒見過面的陌生人,二來則是他們討論他的時間越長,我能聽到其他有趣故事的時間就越少,因此每次只要 Sherlock 開始爆他高中同學的料,我的注意力就會悄悄地轉移到板後的壽司師傅不停舞動的雙手上,並且在捏好的壽司擺放到面前的盤中時,便輕聲重複耳畔聽到的品名,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抓起盤中那貫壽司,一氣呵成地將其送入口中。我本來以為代 P 的老公大概會是我最不感興趣的話題,但出乎意料地,那晚所聽到的關於父母的故事中,印象最深刻的那一則,恰恰就是這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而且這是一則連 Sherlock 都還沒聽過的故事(他聽完之後第一個反應是,這應該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否則他不可能不知道)。
朱先生(我其實不確定是不是姓朱,但印象中代 P 是這麼稱呼他)的母親在他年幼的時候,便離家出走了,原因似乎是受不了丈夫的壞脾氣,但這些充其量也不過是旁人們的臆測罷了,除了當事人自己之外,沒有人能清楚地知道一段關係破滅時,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對失去母親的孩子來說,恐怕是彷徨多過怨恨吧?等媽媽安定下來以後,會找機會和自己聯絡嗎?肯定會的吧?畢竟做錯事氣走媽媽的人不是我,不可能因為不愛爸爸了,也就不愛我了!也許下一個生日,就會收到她從某個城市寄來的卡片或是包裹?也許等自己滿十八歲成年以後,就能不受限制地和媽媽見面?但一個又一個生日過去了,還是沒收到任何關於她的音訊。轉眼間上了大學,談了戀愛,畢業,當兵,失戀,就業,結婚,生子,然後步入中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朱先生不再期待母親會給他捎來訊息,也不再相信母子有天會再相見。好一個冷酷無情的女人,竟連親生骨肉也能拋棄得如此徹底!在他察覺不到的潛意識裡,會不會偶爾也能聽見類似的咒罵?特別是在思念母親的時候?因為只有把她形塑成一個無情的壞媽媽,才能夠稍微抑制心中對她的思念?愛,就是這般折騰人的存在,有了煎熬,沒有了也煎熬。
代 P 的母親也是在她尚年幼的時候,便帶著弟弟和妹妹離家,卻單獨把她留給了喪子的阿媽撫養。因此她知道被自己的母親遺棄是什麼樣的感覺,也知道那樣子的傷痛會在心裡留下多麼深的凹陷,所以總是尋找各種機會讓朱先生也能試著填補心頭上的這個幽深窟窿;而苦候多年都沒出現的機會,卻在某天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了。忘了他們是因為搬家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夫婦倆去了一趟戶政事務所,在辦完了該辦的事情後,代 P 心血來潮地(或早有預謀?)隨口向眼前的辦事員問了一句能否查詢某某人是否「還在」,而這個某某人就是朱先生母親的名字。辦事員漫不經心地答說「可以啊」,接著邊自顧自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隨後盯著電腦螢幕看了幾眼,若無其事地答說「還在哦」。朱先生的身體在聽見這句簡短的答覆時,再也按捺不住,開始微微地發抖,同時用舌頭抿了抿緊閉的雙唇,猶豫著要如何開口道出心中的疑問時,代 P 搶在前頭問道「那可以查那個人現在的住處在哪裡嗎?」,「可以,但必須是有親屬關係的人才可以查詢」代 P 聞言後舉起手指了指身旁的朱先生「這是她兒子」,就這樣,在一個稀鬆平常的日子裡,失蹤了三、四十年的母親無預警地再次出現了在他的眼前,辦事員所提供的,不過是一個位於台南的地址,但才那麼簡短的一行字,卻藏著他心中所有關於母親的疑問。聽到這裡,我不禁暗自思忖,朱先生當下的心情想必是五味雜陳吧?原來母親下落的線索竟是如此容易便能獲得,那為什麼要用上這麼長的時間去醞釀,才能鼓起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倘若更早一點去尋找她的下落,會不會就有更多的時間去理解和體諒她的決絕和苦衷呢?若是母子倆真的重逢了,又該對她說些什麼?理不清的千頭萬緒,最後都歸結到了台南的這個地址上,代 P 一家人春節連假出遊的地點,也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台南。
或許是因為聽了代 P 一家人連續幾年的農曆春節都陪著朱先生去台南旅遊兼尋母的故事吧,不久後便要啟程返鄉過年的我,近來夜裡總沒來由地想起這個故事,因此決定索性把它寫下來,省得它再擾我清夢。這仿佛已經形成了一種模式,那些會在夜裡佔據我心緒的念頭,如果不付諸文字,便無法從腦中清除;有些想法和故事必須在當下立刻就寫,有些則需要一段時間的沉澱,代 P 的故事便屬於此類。需要時間的,往往是那類不易理清的細膩情感,而朱先生尋母的故事中最令我感到好奇的,並不是他最後究竟有沒有找到她。早在代 P 講到戶政事務所時,我就已經確信媽媽最後一定找到了,但這個故事裡最難的關卡,不是尋人,而是說服自己那顆曾遭到背叛的心;我忍不住好奇,在他的心裡,會不會多少也藏匿著一些向她復仇的情緒?這裡說的復仇,不是真的去報復母親的無情,而更像是一種宣告,像是在對她說「妳看,即使沒有妳,我也可以過得很好」、「後悔了吧?一次也沒有找過我!」。
我猶豫著是否該把台南尋母最後的幾幕場景和結局清楚地描繪出來,但幾番考慮後,覺得那是對代 P 他們一家人來說具有特殊意義的重要事件,因此決定將這個部分保存在自己的心裡,留下一片餘白供讀者們去自行想像。母親最後的確是找著了,兩人也終於破鏡重圓見了面,但現實的生活中不會凡事盡如人意,例如他開口問母親的那句話,老實說我就覺得多餘,但每個人哀悼缺憾的方式不同,也許他就是需要問她這麼一句「妳有後悔過嗎?」,才能將心頭上的窟窿填平。但他的母親也不是省油的燈,「沒有,既然是我自己做的選擇,我就不後悔。」好一個無情無血無淚的女人!朱先生在聽到這樣的答覆後,心裡會不會浮現這樣的念頭?因為就連我也忍不住覺得狠心,她為什麼就不能哄哄孩子,騙他說「有,總是時時掛念著你…」?但等聽代 P 講完故事的結尾,我才赫然發現,或許朱先生的媽媽不是真的無情,而是知道自己來日所剩無多,所以不希望曾經被自己遺棄過一次的孩子,因為她的死,又一次覺得被媽媽遺棄了?也許那是她身為人母所能為他付出的最後一次冷酷的溫柔,她誤以為只要孩子不再愛她,就能不再因為她而心碎。
相隔了數十年才迎來的母子重逢,豈料竟也是兩人此生的最後一次見面,最後一次交談。不久後,朱先生便接到從台南打來的電話,通知他母親因癌末病逝,探詢他是否要參加葬禮。這樣的結局,究竟是值得慶幸,還是應該感到悲傷,我迄今仍無法拿定主意;人們總說有些感情需要一個 closure,仿佛只要關上了意義上的某扇門或某扇窗,曾經無法止息的思念和情感就能全部被阻隔起來,然後一切回歸正常。但感情的事,真能這麼乾淨利落嗎?為什麼我會覺得他見到母親後非但沒有得到 closure,反而還挖開了一個更大的窟窿?
那晚餐敘結束後,我其實就已經知道自己會為這個故事撰寫一篇文章,但大概不會是馬上,因為我尚不確定該怎麼為它的結局收尾。比如說,在找到母親後,朱先生心裡的窟窿被填上了嗎?媽媽的答覆,他能接受嗎?他又是否曾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悄聲地問過自己,有後悔過嗎?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去尋找媽媽的下落?突然之間,這個我原本完全不感興趣的男人,卻意外地成了我高度好奇想要深入了解的對象。但我似乎並不真的需要他的答案,更何況他大概也沒有任何答案,人們只是不由自主地被各種形式的愛所吸引、著迷、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不僅思念是愛,就連恨也是愛,因為如果不愛,又怎能恨的如此悠長、戀戀不忘呢?我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是如何解讀他母親回覆他的那句無情的話,但對於寫文章的人來說,我們擁有一種能夠幫助自己短暫抽離塵世的超能力,在我的筆下,故事最終幕的場景是在母親的葬禮上,朱先生在太太的陪伴下,最後一次向他的媽媽道別,然後在鏡頭慢慢向外拉遠的同時,朱先生的耳畔傳來了母親的靈魂向他說話的聲音,她對他說「媽媽一直都愛著你,謝謝你原諒媽媽…」。如果幸運地找到母親,並且見了她最後一面的朱先生,至少能在腦中確實擁有媽媽的愛,或許故事就能更加動人、哀婉一些了吧?
今年的春節,代 P 一家不知會去哪裡出遊呢?我猜想,以後大概不會特意跑到台南來了吧!